“殿下,不晾他了?”
“不晾了。一个人带兵打仗,最能看出品性。他要是踩草场抄近路,那就是跟秦罗敷一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可他绕开了。绕开草场意味着多走几十里,意味着粮食和水多消耗几天,意味着几百人的脚力和马力多磨一层。可他还是绕了。这样的人,晾他做什么?晾他反而显得我们小气。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
“什么事?”
“把阿雅和阿朵叫来。蔑尔干今天在乌兰哨站立了头功,他的两个妹妹是我们定北营的人。今晚庆功宴上,我要见她们。”
韩元抬起头看了李元昊一眼,手里笔停了。
殿下刚才还在部署军务,转眼就问起蔑尔干的两个妹妹。
可他没有多问,只是把羊皮本子合上,转身去了后勤营。
篝火烧得最旺的时候,阿雅和阿朵被带到了李元昊的大帐里。
阿雅换了一身干净的靛蓝布裙,头用一根皮绳束在脑后。脸上的表情还是那么平静。阿朵穿着灰色皮袍,站在姐姐身后,低着头看自己的靴尖——耳根还是红的。
大帐里生着一盆炭火,炭火上架着一壶马奶酒,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你们来定北营也有几天了,营里还习惯吗?”李元昊坐在炭火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热马奶酒,语气随意。
“习惯。”阿雅抬起头看着李元昊,“营里的阿其那大婶对我们很好。阿朵在马场喂马,我在后勤营做饭。殿下今天打乌兰哨站的事,营里都传遍了——蔑尔干哥哥回来的时候,身上全是血,可一直在笑。他说殿下替他报了仇。”
“不是替他报了仇,是替所有被汗国欺负的人报了仇。你们两个人的男人——也是被汗国杀的?”
“是。我男人是钦察部落里的铁匠。汗国收税那天,他说家里实在拿不出税银,税兵就把他按在地上,用马鞭抽。抽到鞭子断了也不停手,换了一根马鞭继续抽。等税兵走了我把他扶起来,他已经断了气——肋骨断了三根,有一根扎进了肺里。”
“阿朵的男人更惨——他在草场上放马,远远看见税兵来了,骑上马想去报信。税兵放出猎狗追他,猎狗把马腿咬断了,他从马上摔下来,还没爬起来就被税兵从背后一刀砍断了脊梁骨。都死了——死在他们自己的草场上,死在汗国的马鞭和弯刀下。”
阿雅的声音很平静,可攥着裙角的手指节已经白了。
“殿下,我们钦察女人不像中原女人那样只会哭。男人死了,女人还要活——还要替男人看着仇人怎么死。今天我听说乌兰哨站的百夫长巴图尔被铁勒一刀割了喉咙,我在后勤营剁肉的时候差点把手指头剁了——因为笑得手抖。”
“殿下替我们报了仇,我和阿朵这辈子都是殿下的人。不要名分,不要聘礼,只要让我们留在定北营——做饭、喂马、缝补,什么都行。只要能亲眼看着汗国一个哨站一个哨站被殿下打下来,看着汗国的税官一个一个死在定北营的弯刀下——这辈子就值了。”
“留在定北营,不光做饭喂马。”李元昊放下酒碗。
“定北营以后要建制度,要设左右翼骑兵统领,分步兵和驯狼队,规定军功赏罚标准。后勤也要有人管——粮草入库、被服放、伤病照顾,都是要人干的活。你们要是愿意学,就让韩元教你们认字记账。定北营不缺会骑马砍人的兵,缺的是能管后勤的人。你们留下来,不是当奴婢,是当管事。”
阿雅抬起头看着李元昊。
炭火的光映在脸上,眼睛里那层平静终于碎了——不是哭,是亮。那种“原来我还能做这些事”的亮。
“殿下——让我们学认字记账?我们只是草原上的女人,以前在部落里除了做饭喂马什么都不会。殿下信我们能学会?”
“韩元教的都是笨人。你们难道比铁勒还笨?铁勒跟我打了十多年的仗,到现在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对。韩元教了他好几回,他写‘铁’字还是少一笔。你们比他聪明。”
阿朵噗嗤一声笑出来,赶紧捂住嘴。耳根红透了。
阿雅也笑了,笑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攥着裙角的手指松开了。
“殿下,我们学。铁勒将军写不对字,我们帮铁勒将军写。”
外面篝火旁边忽然爆出一阵欢呼声——撒哈伊猎手刚猎了一头野猪回来,正架在火上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