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雨散尽之后,胡菲儿从虚空中一步步走了下来。她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在虚空之中,脚底离地大约三尺,每一步落下时脚下都会自行生出一朵淡金色的剑气莲花。那些剑气莲花不是她刻意凝聚的——她的剑意已经纯到了自行外化的程度,走路时剑意自然从脚底溢出,和空间中的灵气一接触便会自行凝结成剑气莲花。莲花的每一片花瓣都是一道微型剑气,花瓣边缘闪烁着锋锐的金色光芒,但花瓣本身的形态却极其精致优雅,像是用最纤细的笔触画出来的工笔莲花。
她手中那柄本命剑已经收敛了所有的光芒,重新变成了一柄通体银白的长剑。剑身上刻着一只九尾狐的图腾,九条尾巴从剑锷一直延伸到剑尖,每一根尾毛都被刻画得纤毫毕现。这只九尾狐和图腾和胡媚玉符上的那只不太一样——胡媚那只九尾狐是静态的,九条尾巴呈扇形展开,安安静静地伏在玉符上;胡菲儿剑上这只九尾狐是动态的,它在剑身上缓缓游走,九条尾巴随着它的游动而不断变换方向,像是一只活着的九尾狐被封印在了剑身之中。
她的气息已经完全稳定在了帝境。不是那种翻涌澎湃的、尚未定型的气息,而是一种沉静的、内敛的、像一柄归鞘的宝剑般的帝境威压。那威压并不重,不会像战天证道时那样光是站着就能让空间塌陷,也不会像雪傲证道时那样让人本能地感到恐惧。她的威压是锋利的,是冷的,是静的。只要你靠近她三尺之内,皮肤就会不由自主地起一层鸡皮疙瘩——不是害怕,是身体比脑子先一步感应到了那股无处不在的剑意,本能地做出了防御反应。但只要你退后一步,那股剑意就会自行收敛,不伤你分毫。
她走到胡天阳面前,停住了脚步。脚下那朵剑气莲花在她落地的瞬间自行消散了,化作几缕淡金色的剑气细流没入她的袖口之中。她抬起眼睛,那双依旧清冷的眼眸里倒映着胡天阳的面孔。八百年前她离开大荒的时候,胡天阳还是大圣级别;八百年后她证道归来,胡天阳已经是混沌大帝了。但不管怎么变,在她眼里,他还是那个第一次见面时站在胡媚身后、对她微笑点头的少年。
“天阳哥,”她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种淡淡的、清冷的调子,和她八百年前离开时一模一样,但语气里分明多了一抹只有久别重逢时才会有的温度,“我回来了。”
胡天阳看着她,嘴角也扬了起来。他没有说“你怎么去了这么久”之类的话,也没有问“你这些年都经历了什么”。他只是伸出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这一下拍得很轻,轻到连她肩膀上的衣褶都没有变动,但胡菲儿能感觉到那只手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到了她的皮肤上。当年在凡间时,他就是这么拍她的——每次打完仗,每次她一个人练完剑回来,他都会这么拍一下她的肩膀。八百年前是这样,八百年后还是这样。
“八百年了。”他说,“回来就好。”
就四个字。但胡菲儿听懂了这四个字里的分量。“八百年了”不是指责她离开太久,而是告诉她这八百年里他一直在算着时间;“回来就好”不是客套的寒暄,而是告诉她她回来这件事本身就是最好的结果。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去。
胡媚正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九尾虚影在身后无声地展开,淡金色的竖瞳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两人对视了片刻,谁都没有先开口。八百年前胡菲儿离开的时候没有跟胡媚道别,她趁夜离开落狐谷,只给胡媚留了一句话——“我去练剑,勿念。”胡媚第二天早上看到这句话的时候,一个人在祖树下站了很久。她当时恨不得追出去把那个任性的妹妹拽回来,但最终没有——她知道胡菲儿为什么要走。九尾狐的血脉由胡媚继承了,九尾狐的本命剑由胡菲儿继承了,姐妹二人的路从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不同。如果胡菲儿一直待在胡媚身边,她永远只能是“九尾妖狐的妹妹”,永远活在她耀眼的光芒之下。但她是剑修,剑修不能活在别人的光芒里,她要找到自己的剑道,就必须离开姐姐独自修行。
胡菲儿率先打破了沉默,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然后轻轻喊了一声“姐。”声音比叫胡天阳时更轻,但这个字里的温度却比任何一次喊“天阳哥”都更浓。
胡媚走上前去,伸出手,在胡菲儿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这一下弹得不轻,胡菲儿的额头都被弹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胡菲儿没有躲——以她现在的剑道修为,三界之内没有人能弹到她的额头,除非她愿意被弹。
“八百年前,你留下一句话就走了。连个道别都没有。”胡媚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清冷的调子,但语气里分明有一丝压不住的哽咽。她是九尾妖狐,她的领域能瓦解万千天兵的战意,但面对妹妹额头上那道红印,她连眼眶都挡不住。
胡菲儿低下头,沉默了一瞬,然后小声说了一句“对不起。”她这八百年里对所有事情都从来没有说过对不起,但她对胡媚说了——因为她是她姐姐。
胡媚没再说什么,只是把弹过她额头的那只手移到了她肩膀上。那只手很暖,是九尾妖狐本命精血重新淬炼过的身体,但触感和八百年前一模一样。她轻轻拍了拍胡菲儿的肩膀,说了一句“回来就好。”和胡天阳一模一样的话,但语气完全不同——胡天阳说这四个字是兄弟重逢,她说这四个字是姐姐终于等到了妹妹回家。
司晨从旁边探出脑袋来,上下打量着胡菲儿,然后啧了一声“菲儿姐,你现在可是剑道大帝了。三界有史以来第一个以剑心证道的女帝。厉害啊,以后打架缺剑了是不是能找你借两把?你那剑意一放,万千剑器同时共鸣,这排场比灵山那帮秃驴的佛光还大。对了,刚才那一剑——你把天道巨眼一剑捅穿的那一剑,威力跟老胡一拳打爆天道之眼那一下相比,哪个更厉害?回头找个时间跟老胡切磋切磋,也让咱们开开眼界。”
王立丰也走了过来,笑道“菲儿姐,你那剑鸣声一响,整个神猿山上的剑都在抖。我的龙爪都在嗡嗡响,鸡哥腰上那把翎羽长剑差点自己飞出去。以后你要是跟人打架,光靠这剑鸣就能先让对方手里的兵器全部叛变,这还怎么打?太欺负人了。”
战天挠了挠后脑勺,瓮声瓮气地憋出了一句“菲儿姐,刚才那一剑真好看。欢迎回来。”
雪傲依旧是最沉默的那个。他没有说话,只是对胡菲儿微微点了点头,但两颗暗红色的珠子在她面前极其细微地减了一下——对于雪傲来说,主动调整珠子的转,已经是最高的欢迎礼节了。
神猿大帝站在众人身后,白棍子杵在脚边,目光从胡菲儿身上扫过,然后极其罕见地微微弯了一下嘴角。他没有说什么恭贺的话,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老道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他站在人群外围,双手依旧揣在袖子里,眯着眼睛看着这个刚刚证道的剑道女帝,笑呵呵地说了一句“丫头的剑,够纯。”
胡菲儿看着面前这群人,看着这一张张熟悉的、陌生的、久违的面孔,嘴角的笑容又深了几分。她用握剑的手整了整衣襟,然后端端正正地对着所有人躬身行了一礼。这一礼拜得很深,腰弯得比任何时候都低。她直起身来,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一字一顿地说道“八百年未见,多谢诸位还记得我。”
胡天阳走上前去,把她扶了起来。他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问了一句“菲儿姐,你证道的时候,天道有没有找你说什么?”胡菲儿摇了摇头“没有。天道没有跟我做交易,也没有拦我。只是用它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我,像是在等我自己放弃。”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抹淡淡的嘲讽,“我没理它。”
王立丰在旁边抱着胳膊忽然插了一句“菲儿姐,回来得正好。灵山和天庭已经降了,魔域那边还在观望,五岳现在老实得很。三界大局已定,但百废待兴,到处都需要人坐镇。你这一证道,咱们又多了一位剑道大帝。从今天起,三界剑修就有了他们的帝。”
胡菲儿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在场的所有人。她的目光从胡天阳脸上扫过,从胡媚脸上扫过,从司晨脸上扫过,从王立丰、战天、雪傲、神猿大帝、老道脸上扫过,最后重新落在胡天阳身上。她将手中的本命剑归入鞘中,那一声剑鞘和剑锷碰撞的脆响在安静的崖边格外清晰。
“既然这样——我跟诸位回大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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