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年,对于凡人来说,是二十个世纪的更迭,是朝代换了又换、城池起了又塌、语言变了又变的漫长岁月。对于三界的修行者而言,两千年不算短也不算长——够一个刚入门的小修士修到小圣,够一棵灵根从芽长到枝繁叶茂,够一场大战的伤疤从鲜血淋漓变成淡白的旧痕。而对于站在三界最顶端的那几位帝境来说,两千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打个盹就过去了,闭个关就过去了,喝几壶酒、下几盘棋、看几次日出日落,两千年就这么过去了。
神猿山上的老松树还是那棵歪脖子松树,只是树干又粗了一圈,松针又密了一层,树下的石桌被山风吹了两千年,桌面被磨得光滑如镜。石桌上刻的那副棋盘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了,十九道纵横线有几道已经快看不清了,但坐在石桌旁下棋的人似乎并不在意。胡天阳拈着一颗白子,指尖在棋子上缓缓摩挲了两千年,白子的表面都被他摸出了一层温润的包浆。对面坐着的还是神猿大帝,这位以大荒守护者自居的老牌帝境这两千年过得比谁都悠闲——每天清晨起来打一套棍法,上午在崖边喝茶,下午跟胡天阳下棋,晚上回大殿里打坐。两千年如一日,从容得像是时间本身都拿他没办法。
胡天阳落下白子,封住了棋盘左上角的一片黑棋。他的动作不急不缓,和两千年前一模一样,但如果你仔细看他的手,会现他手腕上那方雪白的帕子依旧是干干净净、系得整整齐齐的。两千年了,那方帕子从来没有解下来过,也从来没有沾过一丝灰尘。不是他刻意保护,是混沌之气自行隔绝了所有的污浊——连灰尘都不敢落在胡媚亲手系上去的帕子上。
“两千年了。”胡天阳收回手,端起石桌上那杯还冒着热气的茶,抿了一口。茶是老道在后山新种的,两千年前他在清泉旁边搭的那个茶棚如今已经扩成了一片小茶园,老道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浇水除草,日子过得比他当掌门时还忙活,“魔域那边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神猿大帝拈起一颗黑子,目光在棋盘上缓缓扫过,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山下的溪水又涨了几分“没有动静,就是最大的动静。悟隆那个人,能在魔域蛰伏这么多年,耐心不会比你差。两千年的时间对他来说,不过是他等待的零头。”他落下黑子,挡在胡天阳白棋的退路上,棋风依旧是那种滴水不漏的稳重,“他在等你松懈。”
“我知道。”胡天阳放下茶杯,目光越过棋盘和松枝,望向极西的方向。两千年前他站在灵山上空感应魔域的时候,那片黑暗疆土上的数十万魔兵魔将就已经列好了阵型,随时可以出。但两千年来,那支大军纹丝未动,安静得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期间有几位妖族的探子试图潜入魔域探查动静,全都被一道无形的魔气屏障挡了回来——不是攻击,是拒绝入内。魔域的大门关着,谁也别想窥探,不想让三界知道他们在准备什么。这种极致的安静反而比任何战鼓声都更让人不安。
后山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凤鸣。那凤鸣穿透了两千年来始终缭绕在神猿山山腰的云雾,将崖边的松针震得簌簌往下落。胡天阳头也不回就知道是司晨——这两千年来司晨每天中午准时用凤鸣声叫所有人吃饭,比凡间的公鸡打鸣还准。果不其然,几息之后一道赤金色的火光从后山冲天而起,司晨化成人形落在悬崖上,手里拎着两个竹篮,一个装满了老道茶园里刚摘的嫩茶,另一个装着战天从蛮牛族带来的烤牛肉。战天紧随其后扛着裂天斧从虚空中跨出来,斧柄上还挂着一坛蛮牛族自酿的烈酒。雪傲无声无息地从崖边的老松树后转了出来,身后依旧悬浮着两颗缓缓旋转的暗红色珠子。
王立丰从大殿里慢悠悠地踱出来,一边走一边伸懒腰,嘴里还嚼着一颗司晨刚从灵山带回来的金刚菩提子“魔域那帮孙子真能憋。我都替他们着急——要打赶紧打,不打就老老实实在魔域待着,这么干耗着算什么?”
“耗着就是他的战术。”胡天阳站起身来走到悬崖边缘,负手望着极西那片看似平静的天际线。两千年来他一有空就把感知朝极西方向探过去,每一次看到的都是同一幅画面魔域大门紧闭,门后魔气翻涌但就是不出来。可他不相信悟隆会就这么放弃。他在等什么?等三界内部生变——两千年来妖族联盟稳如泰山,他等不到;等天道的态度——这两千年来天道也一直沉默着,没有任何针对三界的新动作;等三界放松警惕——但胡天阳从来不会放松。悟隆这盘棋下了两千年,等的不是对手犯错,而是对手忘记他的存在。但胡天阳没有忘,一天都没有。
“传令下去。四海龙族加强东海到极西一线的巡逻,凶渊的凶兽从今天起全部进入三级战备,大荒各部族的探子轮换时间缩短到原来的三分之一。”他顿了顿,目光依旧没有离开极西方向,“悟隆想耗,我们陪他耗。但他要是以为两千年能把我们的耐心耗光,那他就错了——我们的耐心比他更长。”
就在这时,极西的天际线忽然闪烁了一下。闪烁极其短暂,比眨一次眼的时间还短。但那一瞬间,一道极细极暗的紫色裂隙在天际线上悄无声息地裂开了。
胡天阳瞳孔微缩,右手缓缓抬起,掌心对准了那道裂隙的方向。两千年的等待在这一刻结束了。他知道那不是普通的空间裂隙——那道裂隙的边缘有魔气在翻涌,裂隙另一端的黑暗不是虚空的黑暗,是魔域的黑暗。魔域通往三界的大门,在这一刻,自己打开了。
“来了。”他说。声音不高,却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司晨把竹篮往石桌上一搁,篮子里的烤牛肉还在冒着热气,但他的眼神已经不再是刚才那种懒洋洋的悠闲,而是泛起了两千年前在灵山战场上才有的锋芒。王立丰咽下嘴里最后一口菩提子,暗金色的龙鳞已经开始从皮肤下若隐若现地浮现出来。战天把斧柄上挂着的酒坛往崖下一丢,双手握住了斧柄。雪傲身后两颗暗红色的珠子猛地加旋转,珠面上已经浮现出了天狗食月时的暗金色漩涡。
神猿大帝放下手中的黑子,白棍子已经握在了手中。老道从茶棚里走出来,把手里那把刚摘的嫩茶叶放在石桌上,用围裙擦了擦手,然后把道袍袖口往上捋了捋。胡媚和胡菲儿一前一后从落狐谷方向破空而来,九尾虚影和金色剑气同时落在悬崖上,一个目光沉静,一个剑意凛然。青云老道把最后一杯茶喝完,放下杯子,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颈。
胡天阳转过身去,面对着极西方向那道正在缓缓扩大的紫色裂隙。暗金色的混沌之气自经脉中苏醒,在他周身凝成了一道若隐若现的光罩。两千年沉淀的混沌之力比当年更加沉稳,也更加深沉。他往前迈了一步,踩在悬崖边缘的青石板上,那一步落下时整个神猿山都跟着微微一震。那不是力量的震荡,是他体内混沌之气在感应到魔域之门洞开时出的低沉共鸣。
“叫上所有帝境,所有人马归位,准备迎战。”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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