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剑山上空,胡天阳等人从虚空中踏出来的时候,整个落剑宗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那道从山顶冲天而起的剑气越来越强,剑意越来越纯,整个落剑山上的云层都被剑意搅成了一个巨大的金色漩涡。方圆万里之内的剑器都在朝落剑山的方向倾斜,像是万千臣子在朝拜君王。邻近几个山头的散修已经驾驭着自己的飞剑赶过来了,他们远远地停在剑阵边缘不敢靠近,只能伸长了脖子张望。有几个胆子大的想要强行闯入剑阵,结果刚碰到剑阵边缘就被一道剑气弹飞了出去,整个人在半空中翻了好几圈才勉强稳住身形,吓得旁边的人再也不敢轻举妄动。
落剑山上空那道被劈开的云层裂口正在不断扩大,从数千丈扩展到了数万丈,又从数万丈扩展到了覆盖整个天际。裂口边缘的云气被剑意侵染成了淡金色,每一缕云气都在缓缓旋转,像是一层淡金色的轻纱铺满了整片天空。远远望去,整个落剑山上空像是被人用金墨画了一道巨大的旋涡,旋涡的正中央就是那把插在落剑山顶上的古剑。
那把剑已经从山顶上自行拔出来了。它悬在虚空之中,剑尖朝上,剑身不过三尺长短,通体银白,剑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剑道符文——那些符文不是后天刻上去的,是这把剑在几万年的沉寂中自行凝聚出来的剑意精华。每一个符文都在缓缓流转着水银般的剑光,每一个符文都散着足以撕碎空间的锋锐之气。剑鸣声从剑身上持续不断地传出,清澈悠扬,穿透了落剑山上的每一寸空间,穿透了在场每一个人的神魂。那剑鸣声听着不刺耳,却让人骨髓深处涌起一种无法抑制的颤栗——不是恐惧,是敬畏,是一个剑修对帝境剑意最本能的崇敬。
而在那把剑的正上方,虚空中,盘膝坐着一道纤细的身影。
她穿着一身玄黑色的劲装,长用一根银色的带高高束成马尾。面容清冷而俊秀,眉宇间自有一股凌厉的英气,但凌厉之中又透着一丝沉静——那不是在安静的环境中养出来的沉静,而是在经历了漫长的孤身修行之后才会有的沉淀。她闭着眼睛,双手自然垂在膝盖上,周身没有任何灵力波动。没有剑气,没有威压,没有帝境气息,甚至没有呼吸的起伏。她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尊石雕,但如果你仔细看她身周的空间——那些空间在极其细微地扭曲着,不是被力量挤压的那种扭曲,而是被剑意切割之后自行避让的那种扭曲。她坐在那里,空间本身都在给她让路。
胡菲儿。九尾妖狐本命剑的继承者。八百年前她从落狐谷带走这把剑的时候,还只是一个大圣级别的剑修,对这把剑的掌控连皮毛都算不上。这把九尾妖狐先祖留下的本命剑,在沉寂了不知多少万年后选中了她——不是因为她血脉最纯,不是因为她修为最高,是因为她的剑心最契合这把剑的本性。剑的本性是什么?是孤独。一把真正的好剑,从锻造出来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要独自面对无数个无人问津的日子,被悬挂在剑台上,被放置在剑匣中,等待着下一个值得它出鞘的对手。胡菲儿八百年孤身修行,走过三界无数剑修遗址,拔过上古残剑,闯过洪荒剑阵,在无尽的孤独中把自己的心磨成了一柄剑。剑心证道,不需要天道认可,只需要剑心通明。
剑鸣声忽然变得高亢起来。那把悬在虚空中的古剑剑身上的剑道符文开始次第亮起——第一个符文亮起时,天空中的金色云层停止了旋转;第二个符文亮起时,剑阵边缘那些细密的黑色裂缝全部自行愈合;第三个符文亮起时,剑身上那些流转的水银般的光芒猛然收敛,全部缩进了剑身内部;当最后一个符文亮起时,整把剑化作了一道纯粹的金色剑芒,剑芒之中隐约可以看到九条狐尾的虚影在缓缓摆动。
胡菲儿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睁开的瞬间,瞳孔深处有两道极其锋利的剑芒一闪而逝。她低头看了一眼悬在身下的那把本命剑——剑身已经完全变成了一柄金色长剑,剑身上那只九尾狐的图腾正在缓缓游走,九条尾巴从剑锷一直延伸到剑尖。她伸出手,握住了剑柄。手握住剑柄的那一刻,一道剑气从她体内涌出来,和她手中的本命剑融合在一起,化作了一道冲天而起的金色剑柱。剑柱粗约百丈,通体金光璀璨,剑柱表面流转着无数道细密的剑意符文,每一个符文都是一道剑招、一式剑诀、一种剑道的具象化。那些符文不是后天刻上去的,是胡菲儿用八百年孤独磨出来的剑意精华,每一个符文都是她亲自领悟、亲自打磨、亲自融会贯通的。
金色剑柱冲天而起的瞬间,九天之上忽然出现了一只金色的眼睛。那只眼睛和天道之前显化的血色巨眼截然不同——它是金色的,瞳孔是银色的,眼白是淡金色的,目光不像血色巨眼那样冰冷暴戾,反而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审视。不是杀意,是考验,但考验之中也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警惕。
“是天道。”神猿大帝沉声说了一句,握着白棍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他经历过雪傲证道时的天道之眼,也见证过胡天阳证道时的天道杀意,对这只眼睛再熟悉不过。
胡天阳摇了摇头“不一样。上次拦我的是天道本尊的杀意,它想把我扼杀在摇篮里。这次是剑道天劫——天道在考验她有没有资格成为剑道之主。考验和杀意是两码事。杀意是不讲道理的,考验是讲规则的。只要她的剑心够纯,天劫就拦不住她。而且这把剑是九尾狐先祖留下的本命剑,上面有上古妖帝的意志加持,天道想拦也没那么容易。”他顿了顿,望着那道冲天而起的金色剑柱和剑柱顶端即将和天道巨眼正面对撞的纤细身影,补了一句,“菲儿姐等了八百年,为的就是这一剑。”
金色巨眼中射出了一道银色的剑光。那剑光极细,细得像一根丝,但度比法则之矛还快,所过之处空间被切割出了一道细密而光滑的切口,切口边缘没有任何空间碎片飞溅——切口太锋利了,连空间自己都没反应过来。那是天道剑道天劫的核心一击,它将万千剑道法则凝成一道最纯粹的剑意,用来考验这个胆敢觊觎剑道之主位置的后辈。胡菲儿没有躲,也没有挡。她握着手中的本命剑迎着那道银色剑光向上刺出了一剑,动作不复杂——就是最基础的一式直刺,每一个练剑的人第一天就会学的直刺。但这一剑刺出时周围的虚空被剑意撕开了一道裂口,所有的声音都被剑意吞没了,连风声都消失了,连远处那些围观散修的惊呼声都消失了,天地之间只剩下剑意本身。那道裂口从她的剑尖一直延伸到天道巨眼瞳孔正前方,裂口中没有空间碎片也没有法则残余,只有纯粹的、干净的、真空般的剑道通道。然后是一声极其清澈、极其悠长的铮鸣——那铮鸣不是刺耳的尖啸,不是爆裂的巨响,而是一种让人心神俱静的轻音,像是有人用指尖在最高处的水晶杯沿上轻轻划过。
两道剑光在半空中对撞。天道银剑和胡菲儿金剑,两股截然不同的剑意在虚空中正面碰撞,炸开的光芒将整片天空映照成了一片璀璨的星河。金银两色的剑意碎片漫天飞舞,每一片碎片都是一道微型剑意,打在周围的山体上都会留下一道深不见底的剑痕。围观散修们吓得又往后退了好远,落剑宗的弟子们躲在老祖宗布下的护山大阵里,大气都不敢喘。
胡菲儿的身影从星河中穿过。她的玄黑劲装上多了好几道被剑气划开的口子,左臂袖子被削掉了一截,束的银色带也被削断了一截,长在剑气的余波中向后狂舞。但她的眼睛依旧是睁着的,依旧是那双清澈而凌厉的眼睛,瞳孔深处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剑。她双手握剑,剑尖直指那只金色巨眼的瞳孔正中央,整个人连人带剑化作一道金色流星,直直地朝巨眼冲去。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没有变招,没有虚招,没有剑气分化,没有剑阵辅助,就是她这八百年一直在磨的那一剑。在荒山野岭独自练剑时磨的是这一剑,在洪荒剑阵中九死一生时磨的是这一剑,在无数个孤独的夜晚对着星空出神时磨的也是这一剑。
剑尖刺入金色巨眼瞳孔的那一刻,整个落剑山上空爆出了一声仿佛天地初开时第一声剑鸣的巨响。那巨响不是爆炸的巨响,是剑鸣——是所有剑器同时出的共鸣之声,是天地初开以来所有被锻造、被使用、被遗忘、被埋葬的剑在同一时刻出的齐声铮鸣。方圆万里之内所有剑器同时出鞘,不管是挂在腰间的佩剑还是供在祖师堂的古剑,不管是插在山顶的断剑还是埋在废墟中的残剑,所有的剑都在这一刻自行飞出,剑尖朝上,剑柄朝下,悬停在虚空之中,齐齐朝那道正从炸裂的金光中冲天而起的身影行礼。
金色巨眼从瞳孔中心向外炸开,金色的碎片散落在虚空中,每一片碎片都在缓缓燃烧,像是一场金色的流星雨。胡菲儿的身影从炸裂的金光中冲天而起,手执长剑,站在虚空之中,身后的剑柱化作漫天的金色剑雨朝四面八方洒落。剑雨落处,落剑山上那些沉睡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古剑同时出鞘,出此起彼伏的嗡鸣声,像是万千剑器在齐齐向新主行礼。
胡菲儿缓缓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被她的剑意劈开的天空。她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握剑的手也因为刚才那一剑的反震之力而微微颤。但她的眼睛比任何时候都亮,那双原本清冷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澎湃的剑意和压抑了八百年终于释放的畅快。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本命剑——剑身上那道九尾狐的图腾已经完全亮起,九条尾巴在剑身上缓缓游走,散着柔和而锋锐的金色剑芒。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但所有人都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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