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标题他读过很多遍了。三十七页,改了十一稿,最后表的版本和他第一次看到的已经完全不同。题目从《沉默知识的代际传递机制》改成了《一个关于机器听诊的技术民俗学尝试》。
副标题是:基于三位退休设备维护工的访谈。
他往下翻,看到致谢部分。赵海洋写了六行,最后一行是:
“感谢高晋。他在很多年前告诉我,有些问题被问过,就已经不是原来的问题。”
高晋把浏览器最小化。
窗外的雨还在下。檐水汇成细线,落在窗台下的积水桶里,一滴一滴,节拍不成曲调,但一直没有停。
他没有回邮件。
他只是在心里想: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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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韧网”平台的“接活”模块运行到第三年时,生了一次意外。
一个长期匿名的用户“潮痕”突然申请转为实名。
申请理由是:有个单位想请他做长期技术顾问,需要签合同。
协调员后台调出他的匹配记录——三年,一百三十七次任务。从产线优化到非遗防潮,从工具改良笔记整理到退休钳工口述史。没有一次差评,没有一次逾期。一百三十七次任务,他选择匿名的次数是一百三十七。
实名认证需要上传身份证照片。
他上传了。
协调员看到那个名字,愣了几秒。
她认识这个名字。不是认识本人,是认识这个名字关联的另一条记录。三年前,第一批“近失事故案例”入库,有一条关于行车吊钩保险卡失效的匿名投稿。投稿者签名是岗位和年份:维修岗,2o19。
那个岗位对应的实名,就是这个名字。
她没有问。
她只是提交了认证审核,在备注栏写:通过。
后来她偶尔会想,当年那个将就着磨深半毫米卡槽的老张,如今在哪里。
但没有问。
有些事不需要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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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敏的田野笔记在那年秋天整理成书稿。
出版社编辑问:书名想好了吗?
周敏说:《沉积层》。
编辑又问:副标题呢?需要提炼一下核心论点。
周敏想了很久,说:没有核心论点。
编辑等她解释。
她说,沉积层不是证据,也不是结论。它是时间把零散的东西搬运过来、压在一起,压到看不出原样,但每一粒都是真的。不需要解释,只需要承认它在那里。
编辑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试着报选题会。
周敏说好。
她没有说,这本书不指望有多少读者。她只是想把它做出来,放在那里。像林老师放在窗台上的铁盒子,像刘姐传给徒弟的那本卤水日志,像叙事角里那条只有一行的案例。
有人需要,自己会找来。
没有人需要,就安静地沉在时间里。
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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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刘姐病了。
做糖画的年轻人关了三天铺子,带着妻子和刚会走路的孩子赶回来看她。
刘姐靠在床头,看见他背包侧袋里插着那本套蓝印花布书衣的日志。封面磨毛了边,书脊裂开一道细纹,被人用透明胶带仔细粘过。
他没等她问,自己说:天天带。怕丢。
刘姐没说话,伸手摸了摸那本子。
他的手覆上来,停了一下。老人的手背薄得像纸,指节突出,皮肤下隐约可见青色的静脉。
他说:老师,那口诀我又改了两句。熬糖时气泡大小那段,三十二字改成三十六字了。您以后空了帮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