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做糖画的年轻人从老家来省城进货,顺路去看刘姐。
刘姐八十岁了,卤水早不做了。她把那本套着蓝印花布书衣的日志递给他,说,你带回去。
年轻人接过去,没有推辞。
他翻开扉页,看到自己当年交作业那天刘姐写的字。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不久前那行字:手温,不是糖温。人把温度传给糖,糖才活了。
他合上本子,没有当场说话。
刘姐送他到门口。巷子口风大,她把围巾往上拢了拢。
年轻人走出去几步,回头。
“老师,那您传给谁了?”
刘姐站在那里,背微驼,手扶着门框。
“传给你了。”
年轻人站着,风吹乱他额前的头。
他忽然笑了一下,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把那本日志装进贴身的背包里层,拉链拉好。
“那我走了,老师。”
“走吧。”
他走完那条巷子,拐进菜市场的人声里。刘姐还站在门口。
檐下那只旧铃还挂着,积了新的灰。一阵风过,铃舌轻轻碰了一下铃壁。
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但毕竟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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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前三天,周敏收到陈涛来的一条消息。
是一张截图。来自某个在线文档协作平台,文件名是《微积分课堂“非正式时刻”记录(续)》。
创建时间:昨天。
创建者:林远。
周敏点开。文档第一行写着:
“退休第一年。没有学生了,有时候不知道记什么。想了想,可以记眉豆什么时候芽,隔壁小孩今天问我哪个字怎么写,早晨落在窗台上的鸟叫什么名字。”
往下翻,是一条一条的短记录,日期从去年秋天延续到前天。
3月12日。眉豆苗出土。子叶还顶着种皮,像戴了顶小帽子。隔壁小孩问,它不重吗。我说,等它长大就不戴了。
3月18日。阴,风大。小孩放学路过,隔墙喊,林爷爷,墙空了好久。我拿着粉笔出去,墙太潮,写不上。他说,那您说,我记。我说,记什么。他说,记今天墙写不上字。我记了。
3月27日。晴。现一只麻雀连续三天来窗台,每次都停在铁盒子旁边。查了一下,是树麻雀,本地留鸟。不知道它来做什么。
4月1日。昨天没记。眉豆长出了第一片真叶。
周敏没有再往下翻。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看向窗外。天色灰白,无雨无晴。
有些事物正在缓慢地沉淀,沉到水面之下六尺,沉到看不见的地方。没有展览,没有结业证书,没有影响因子,没有采纳率排行榜。
只是沉积在那里。
压成沙,压实,等着某个春天被潮水翻起,或者不再被翻起。
无所谓。
潮水年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