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晋把这封信转给赵海洋。
赵海洋回:他投的那篇,第八次被拒了。
高晋说:审稿意见怎么说。
赵海洋隔了很久才回复:
“一位审稿人说,研究问题不清晰。另一位说,问题太清晰了,但无法被现有方法验证。”
他没有再来消息。
高晋打开那份收到十七封来信的文件夹。他想,十七封信,十七个陌生人。他不知道这些人是谁,他们也不知道这篇论文辗转了六年才得以表。
但他们在同一片水域里,游过相似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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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韧网”的“接活”模块运行一年后,完成匹配七百二十三例。
七百二十三例中,六百一十一例应征者选择完全匿名。平台不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需求方也不知道。唯一能追踪的,是系统为每个匿名用户自动生成的随机代号。
有的代号只出现一次。有的反复出现,间隔长短不一。
有一个代号叫“潮痕”,一年内完成了四十七次任务,类型跨度极大:从自动化产线时序优化,到乡镇小厂能耗诊断,到某非遗工坊的防潮方案设计。没有一次主动索取报酬,没有一次申请转为实名。
协调员在后台给他过一条系统消息:是否需要人工协助对接长期合作机会?
他没有回复。
三天后,他以“潮痕”的身份又完成了一单——替一位退休钳工整理他口述的工具改良笔记,转成图文并茂的文档。
交付物里附了一段话:
“这位老师傅说,他这辈子没写过字。笔记是给他孙子看的。孙子在技校读书,将来也要吃这行饭。”
协调员们后来开会,有人提议给“潮痕”一个特别贡献奖章,在平台页展示。
沉默很久,另一个协调员说:
“他不需要奖章。他需要的是,那个钳工的孙子将来遇到问题时,知道有人可以问。”
提议没有表决。
模块代码里没有奖章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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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敏那年秋天收到李老师寄来的一封信。
信里夹着一张照片:乡镇小学的教室里,讲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垂下的藤蔓恰好搭在铁盒子边缘。铁盒子里除了粉笔,多了几支彩色粉笔,红的黄的蓝的,码得很整齐。
李老师在信里写:
这学期我当教研组长了。上周听课,一个新来的年轻老师板书时粉笔断了,她蹲下去捡,起来时脸红了,小声说,习惯了在家捡孩子的东西。
课后评议,我没提粉笔的事。
散会后她追出来,说,李老师,我听说您以前板书时也常捡粉笔。有人来听课,还把这记成课堂问题。
我说,不是问题。
她站在那里,没说话。然后笑了。
周老师,那天我突然明白,有些事要隔很久,才敢重新认领。
你当时来,我紧张。现在我谢谢你来。
周敏把这封信读了三遍。
她把信放进修订了六稿的田野笔记文档里,附了一行批注:
“2o27年1o月。三年后,被观察者重新叙述自己的行为。这不是第一次访谈的回访,这是同一片沉积层里,两枚不同的化石。”
她没有把这行批注删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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