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不是去“观察”,是去“帮忙”。李老师的班上要准备家长开放日,学生帮忙布置教室、整理作业展、制作欢迎板报。蹲着捡粉笔头那个场景没有再出现。李老师的板书依然规整,粉笔断了,她自然地弯腰捡起,放进讲台边的铁盒,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支新的。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停顿,也没有任何掩饰。
周敏站在教室后门口,手里没拿记录本。
开放日结束,李老师送她出校门。春日的阳光落在操场的砂土地上,几个低年级孩子在追逐一团被风吹动的塑料袋。
李老师说:“上回你们来,我紧张。不是烦你们,是怕。”
周敏说:“我知道。”
李老师说:“后来我想,我蹲下捡粉笔头那件事,不是教学事故,也不是课堂组织缺陷。我就是想让小朋友知道,东西掉地上,可以捡;粉笔断了,还能写;写错了,擦掉重写就是。这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她顿了顿:“我自己先觉得见不得人,才是问题。”
周敏没有说话。她从书包里掏出一块蓝印花布包着的豆干,是刘姐寄给她的,一直没舍得吃。她把豆干递过去。
“一位做豆干的老奶奶送我的。”周敏说,“她的手艺传了四代。她说,手艺最难的不是学会,是觉得自己会的那点东西,值得留下来。”
李老师接过豆干,低头看那块印着游鱼纹样的包袱布。
“她是你什么人?”
周敏想了想。
“一个也在想办法,让自己知道的东西被留下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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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前,刘姐收到一封来自省城的信。
信是那个做糖画的年轻人写来的。他回老家开了一间小作坊,门面不大,租的是菜市场边上一间闲置的肉铺。信里夹着几张照片:门口挂着木招牌,是他自己刻的,四个字“手温糖作”。窗台上摆着几盆月季,开得一般,枝叶倒壮。最后一张照片是他低头工作的侧影,刻刀斜握,案板上的糖块正在灯下析出温润的光。
信的末尾写着:
刘老师,那四本笔记,我复印了两份,一份寄给我师傅。他退休后在老家带孙子,已经三年不熬糖了。收到复印件那天晚上,他打电话给我,说了一小时怎么判断糖温,电话费比我寄快递还贵。
他说,你这本子,比我当年带你时记的还细。
我说,师傅您没记过本子。
他沉默了一下,说,记在心里也算。
刘老师,我想您说的对。手艺不是为了把秘密交出去。是为了让自己知道自己知道什么。
现在我知道自己知道什么了。所以我可以开这间店了。
等铺子稳下来,欢迎您来尝尝。今年新麦芽熬的糖,拉丝比去年长一寸。
刘姐把信读了两遍。
她找出那本套着蓝印花布书衣的卤水日志,翻到空白页,用圆珠笔写下:
春分后七日,晴。收到徒弟来信。
他开的店名叫“手温糖作”。这个名字起得好。
手温,不是糖温。人把温度传给糖,糖才活了。
写完,她搁下笔。
窗外,菜市场的人声渐渐稠起来。卖春笋的、卖马兰头的、卖第一批本地产小番茄的,各自亮开嗓子招揽生意。那些声音混在一起,高低错落,谁也不压谁。
刘姐听了一会儿。
她忽然想,手艺人的记录,大概也是这样。一个人记一条,一个人传一个人,不抢调子,也不求合唱。只是各人唱各人的,让那条旋律不断。
檐下旧铃被春风推了一下,没有响,只是微微转了半个圈。
水面之下,潮水日夜来去。
刻在沙上的痕,有时被新的浪抹平。但刻痕下面那层沙,已经压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