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2日。讲极限定义。前排女生问:无穷小到底是不是零?我说不是,它趋近于零但不等于零。她追问:那它是什么?我现自己无法用数学语言回答。我说,你可以先把它当作“还没到”。她点点头。
1o月8日。作业讲评。黑板上写下某学生的错误推导,在等号上方画了一个问号,没有擦。下课,该生自己上来改对了。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把问号擦了,画了一个勾。
11月3日。期中考试结束。有学生来办公室问成绩,欲言又止。我问还有什么问题。他说,林老师,您教的是数学,还是怎么面对永远算不对的东西?我愣住。他说,我每次以为自己算对了,检查现还是错。改了又错,错了再改。是不是有些人就是不适合学数学?我说,我不知道。但数学就是这样,算对一次之前,都是错的。
11月2o日。生病复课第一周。下课铃响,学生没有立刻走。前排女生回头看了一眼后排,后排男生站起来,从书包里掏出一支红色粉笔,走到讲台,放进铁盒。他说,老师,粉笔。
12月15日。期末复习课。讲傅里叶级数。提到任何周期函数都可以分解为正弦波的叠加。后排忽然有人说,像光和颜色,白光里有所有颜色。另一个说,像人。教室里安静了几秒。我没有说话。黑板上的正弦波画了一半,粉笔停在半空。
文档末尾,林老师加了一段附言:
陈老师,我把这些给您,不是觉得它们有什么学术价值。我自己也不知道它们有什么价值。只是记了,不出去,好像对不起这些瞬间。
下学期我退休了。铁盒子和红色粉笔我会带走。如果有新老师需要,可以找我。
陈涛把文档下载到本地,放进那个命名为“探微”的文件夹。
他想起去年秋天第一次见到林老师,那个说自己一生教的都是“不正经的东西”的老人。现在他想,林老师错了。
那些东西很正经。
只是没有被考核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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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晋的论文终于在第六次投稿后被接收了。
不是他最初投的那几本顶刊,是一份创刊不满五年的开放获取期刊,刊名《知识对话》。编辑部在邮件里说:
您的稿件经历了三轮外审。两位审稿人意见分歧很大——一位认为“跨学科类比缺乏实证支撑,不宜表”;另一位认为“方法论的谦逊恰恰是本文的价值所在,它为尚不成形的跨领域对话提供了临时栖息地”。
执行主编决定接收。他在定稿意见中写道:“我们不确认本文提出的假设是否正确。但我们确认,这个问题值得被记录下来,让后来者知道,曾有人在此时此地,以这种方式问过它。”
高晋把这封邮件截屏,给赵海洋。
赵海洋回:“恭喜。”
过了几分钟,又来一条:“我那份,投到第七次了。还在等。”
高晋说:“我等你。”
窗外,积雪开始融化。檐水滴落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某种还不成节奏的节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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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韧网”平台没有扩大规模。
协调员们最终投票决定:保持现有模式,不再追求用户增长和活跃度指标。许锋那样的用户,平台不止一个。他们沉默、不社交、不晒成就,只在被需要时安静地交付解决方案。平台无法给他们提供积分排行榜的荣光,但至少可以不把他们推进那种必须不断自我展演的流水线。
作为替代方案,他们上线了一个极简功能模块,名字是许锋取的,两个字:
“接活”。
用户可设置“可接任务类型”,平台根据浏览历史和停留时长做单向推荐——只有平台向用户推,用户无法主动搜索任务列表。应征方式也只有一个按钮:我试试。
没有个人主页浏览量,没有采纳率排行榜,没有徽章体系。
你完成了任务,需求方会看到你的方案。如果你选择匿名,需求方甚至不知道你是谁。
有人质疑:这不就把平台做成黑箱了吗?
协调员答:他需要的就是黑箱。
功能上线两周,“接活”模块匹配成功四十七次。其中四十二次,应征者选择完全匿名。平台不知道他们的真实姓名,需求方也不知道。唯一的痕迹,是那个在任务关闭时自动送的确认弹窗:
“交付已验收。感谢。”
有人回:“不用谢。”
有人回:“下回还有,叫我。”
有人什么都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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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敏带着学生再次去了那所乡镇小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