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五分钟,也许是半个小时。冷库的灯——如果我当时还有理智去注意的话——是声控的,我的手机屏幕暗了之后,四周就彻底陷入了黑暗。那种黑暗不是普通的黑夜,而是一种有重量的、有质感的黑暗,像是被人塞进了一个装满墨水的罐子里。
我唯一能感觉到的东西是血。
血从我手指间渗下去,在地面上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温热的湖泊。在零下五度的冷库里,那点温度显得格外珍贵,我甚至产生了一种荒谬的冲动——想把整个手掌都浸进去,从那一点点温暖中汲取安慰。
但我知道那是什么。
我终于站了起来。
我的膝盖已经冻僵了,站起来的时候出一声脆响,像是两块冰互相撞击。我摸索着找到自己的手机,打开手电筒。
光回来的那一瞬间,我看到了叶尘的脸。
他的表情很奇怪。
不是恐惧,不是痛苦,而是一种……困惑。一种“怎么会这样”的困惑。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还想说什么,但再也没有机会了。
我后退了两步,背靠在了冷库的金属壁板上。那种刺骨的冰凉透过西装和衬衫传到我的皮肤上,让我打了一个激灵。
我杀了他。
这三个字像一枚钉子,被一只无形的手锤进了我的脑壳里。
不,不是我杀的。他是自己摔倒的。对,他是自己摔倒的。我只是——我只是在那里。我只是碰巧在那里。
但我的手上有他的血。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血已经半干了,在手电筒的光下黑,像是一层丑陋的污渍。我把手在西装上蹭了蹭,蹭不掉,那些血迹像是渗进了我的掌纹里,变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我没有杀他。他是自己摔倒的。那个伤口——那个伤口一定是摔下去的时候磕到了什么东西。冷库里有什么东西?我用手电筒扫了一圈。角落里有一个金属的检修口盖板,边缘翘了起来,上面似乎有一些深色的痕迹。
对,他就是磕在了那个上面。
这是意外。
这是纯粹的意外。
我只需要打电话叫救护车,然后报警,然后跟警察说明情况——
但我的手没有动。
因为我想到了一件事。
我们来这里,是我跟他两个人。没有第三个人知道。老赵要晚半小时才到。也就是说,在这半小时里,这个冷库里生的事情,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如果我打电话叫救护车,警察会来,会问我问题,会看到我手上的血,会看到叶尘头上的伤口。他们会调查,会取证,会问很多很多问题。
他们会问我:“你们为什么大晚上来这个仓储中心?”
我会说:“来拍素材。”
他们会问:“什么素材?有报备吗?有审批吗?”
我不知道有没有。叶尘说有的,但我从来没有见过任何正式的邮件或文件。他说“总部让做的”,但他说的话——
他说的话,我需要怀疑吗?
他是我的上级。他对我很好。他不会害我。
但警察不会这么想。他们会觉得可疑。他们会查我的手机,查我的电脑,查我所有的社交记录。他们会现——
现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过。
但我站在那里,看着叶尘的尸体,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没有人会相信你。
因为你是一个透明人。
一个透明人的话,谁会信?
我想起了过去四年里那些被忽略的时刻——会议上我举手言,领导的目光从我头顶越过;我在群里的工作建议,被其他人的消息淹没;我加班到凌晨三点做完的方案,第二天被署上了别人的名字。
没有人看见我。
没有人听我说话。
没有人会在意我说了什么。
如果我说“他是自己摔倒的”,他们会信吗?
不会的。他们会说,你是最后一个跟他在一起的人,你有动机——什么动机?我没有动机。但他们总会找到一个动机的。也许是嫉妒,也许是积怨,也许是“职场纠纷”——多好听的说法。
我的脑子里有一千个声音在同时尖叫。
我关掉了手机手电筒。
黑暗重新吞噬了一切。
我站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呼吸声很重,很急促,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水面上下挣扎。我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但我的心跳太快了,快到我怀疑它会不会直接从胸腔里蹦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