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信封塞进手套箱,合上盖子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一个硬邦邦的、冰凉的东西。我没在意,把手缩了回来。
车子继续在黑暗中行驶。
又过了大概十分钟,叶尘的手机响了。他瞥了一眼屏幕,皱了皱眉,按了接听键。
“喂……嗯,我在路上……什么?……行,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表情有些烦躁。
“老赵说他临时有事,得晚半小时才能到。咱们先过去等,反正他有钥匙。”
我点了点头。
导航显示还有八分钟。
仓储中心在城东一个工业园区的尽头,四周全是农田,最近的建筑是八百米外的一个加油站。园区里没有路灯,叶尘把车开到大门口,远光灯照亮了铁栅栏门和门后面那栋灰扑扑的两层小楼。
“到了。”
他熄了火,车内的灯灭了,古龙水的味道在黑暗中变得更加浓烈,像是某种有实体的东西,在狭小的空间里缓慢地流动。
我们下了车。四月的夜风还带着凉意,吹得铁栅栏门上的链条锁哐当作响。叶尘走到门前,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朝里面照了照。
“老赵说钥匙在门卫室窗台下面的花盆底下,我去找找。”
他沿着围墙走到门卫室的窗户前,蹲下去摸索了一阵,很快找到了钥匙,打开了链条锁。铁门推开的时候出一声尖锐的嘎吱声,像是某种动物在惨叫。
我们把车开了进去,停在两层小楼前面的空地上。
“要不要先上去看看?”叶尘指了指小楼,“老赵说二楼有几个冷库,我们这次要拍的素材主要就是冷库里的温控系统。”
我跟着他走进了小楼。
楼里没有灯,我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沉闷而有节奏,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心跳。叶尘的手机手电筒在前面晃来晃去,光柱扫过墙壁上斑驳的涂料和天花板上裸露的管线。
“这边。”他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里面是一部货运电梯。
我们上了二楼。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一股冷气扑面而来。走廊两侧是一扇扇厚重的金属门,门上贴着“冷库a-o1”“冷库a-o2”之类的标识。走廊的尽头有一扇窗户,窗外是漆黑的旷野,没有一颗星星。
叶尘走到冷库a-o3门前,用力拉开了那扇沉重的金属门。门开的瞬间,一团白雾从里面涌了出来,翻滚着漫过我们的脚面,像是某种活物在试探性地伸出触手。
“这里面现在是空的,老赵说温度设在零下五度,用来存一些备用的冻品。”叶尘说着走了进去,手电筒的光在空旷的冷库里扫了一圈,“你进来看看,这个空间结构挺有意思的,拍出来应该有效果。”
我犹豫了一下,跟着走了进去。
冷库里确实什么都没有,四面是银灰色的金属壁板,地面上结着一层薄薄的霜。温度大概在零度左右,我穿着单薄的西装,冷得直打哆嗦。
“叶哥,要不咱们出去等吧,太冷了。”
“等一下,你先帮我拿着手机。”他把手机递给我,自己走到冷库的角落里,蹲下来似乎在检查什么东西,“老赵说这里的温控探头有点问题,让我帮忙看看。”
我站在原地,两只手各拿着一部手机——我的和他的——看着他蹲在角落里鼓捣。手电筒的光被他挡住了大半,冷库里大部分空间陷入了昏暗,只有他周围的一小圈是亮的。
然后我听到了一声闷响。
很轻,很闷,像是一个人把一本厚书摔在了桌面上。
叶尘的身体晃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像是慢动作回放一样——向前倒了下去,脸朝下趴在了结了霜的地面上。
“叶哥?”
我以为他滑倒了。冷库地面确实很滑,我走过去的时候自己也差点摔了一跤。
“叶哥,你没事吧?”
我蹲下去,伸手去扶他的肩膀。我的手碰到了他的后脑勺,然后感觉到了一种温热的、黏稠的液体。
我把手缩回来,在手电筒的光下看了一眼。
是血。
我的手指上全是血,在冷库的低温中冒着白色的蒸汽,像是我手上捧着一团滚烫的东西。
我的大脑在那一刻完全空白了。
我不知道生了什么。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摔倒。我不知道他头上为什么会有血。我甚至不知道我自己是谁,在哪里,为什么要在这个冰冷的地方蹲在一具——不不不,一个受伤的人身边。
“叶哥?叶哥!”
我翻动他的身体,让他仰面朝上。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但瞳孔不对焦,像是在看某个我看不到的地方。他的后脑勺有一个伤口,不大,但很深,血从那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在冷库的地面上蔓延开来,和那些薄霜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粉红色的冰泥。
他的嘴唇在动。
我俯下身去听。
“……你……”
这是他说的最后一个字。
然后他的眼睛就不动了。
我不知道自己跪在冷库里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