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方在早上七点十五分打来电话。我没接。他又打了三个,我接了。
“你看了没?”他问。
“没。”
“你先看。”
我打开微博。那条微博的转已经过了八万,评论四万多。热搜第一:#陈默声讨潇潇侵权#。热搜第三:#潇潇改编杜甫#。热搜第七:#杜甫到底是谁的#。
评论区里,我的粉丝和潇潇的粉丝已经打成了一团。我的粉丝说“支持陈默维权,音乐不是法外之地”,潇潇的粉丝说“改编也是一种创作,老艺术家不要太玻璃心”,还有大量中立的吃瓜群众在刷“打起来打起来”。
我翻了几页评论,看到一条被顶得很高的留言:
“陈默老师,您说潇潇侵权,但她在演唱会上说了这歌是您的作品,也说了‘致敬’两个字。您是不是太较真了?音乐本来就是要分享的啊。”
我把这条评论看了三遍。每看一遍,嗓子眼里就涌上来一股酸涩的东西,被我咽回去了。
“致敬”。这个词真好用。像一个万能钥匙,可以打开任何一扇本不该打开的门。我偷了你的东西,但我告诉你这个东西是你的,所以这不算偷,这叫“分享”。我把你的画涂改了,但我保留了你的签名,所以这不叫破坏,这叫“致敬”。
我在心里把“致敬”这个词咀嚼了很久,像嚼一颗没有味道的口香糖,越嚼越硬,越嚼越硌牙。
老方在电话那头说:“她的团队应该会很快回应。你想好下一步了吗?”
“没有。”
“我建议你冷静处理。这种事——”
“我很冷静。”
“你冷静的时候反而最吓人。”老方停了一下,“陈默,我知道这歌对你意味着什么。但你要想清楚,你现在的地位,你的形象,你的——”
“我的什么?”
“你的‘体面’。”
我挂了电话。
“体面”。又是一个好词。一个体面的人不应该火,不应该计较,不应该跟一个二十三岁的小姑娘一般见识。一个体面的人应该大度,应该宽容,应该微笑着摆摆手说“算了算了,都是为了音乐”。一个体面的人应该把自己的伤口藏好,应该在被侵犯的时候保持沉默,应该把所有的愤怒嚼碎了咽下去,然后在镜头前说“我很好,谢谢关心”。
我当了十二年体面人。十二年里,我没有跟任何艺人撕过,没有在任何公开场合失态过,没有在采访里说过任何人的一句不是。媒体说我是“歌坛的君子”,粉丝说我是“温柔本身”,连我母亲都在亲戚面前说“我家陈默从小到大没跟人红过脸”。
但他们不知道,体面是一件很贵的东西。贵到我需要用所有的真实情绪去交换。
下午两点,潇潇的微博更新了。
她没有直接回复我的那条微博,而是了一条新的,配了一张自拍——她坐在录音棚里,戴着耳机,面前是一个麦克风,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她的侧脸上,很好看。
文字是这样的:
“看到陈默老师的微博了。先要说,我非常非常喜欢《杜甫》这歌,它陪伴我度过了很多艰难的时光。在演唱会上唱这歌,是出于对作品的喜爱和对陈默老师的敬意。改编的部分是我个人的一些理解和尝试,可能不够成熟,但绝无恶意。如果让陈默老师感到不舒服,我在这里说声抱歉。希望大家不要过度解读,音乐是美好的,我们应该把注意力放在音乐本身。爱大家。”
我读完这段话,闭了一会儿眼睛。
“绝无恶意”。这四个字像四根针,轻轻地扎在我身上。没有恶意就可以了吗?我走在路上,踩死了一只蚂蚁,我没有恶意,蚂蚁就不用死了吗?我用砂纸打磨一幅名画,我没有恶意,画上的颜料就不会剥落吗?
“希望大家不要过度解读”。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你在过度解读,你在小题大做,你在用你的资历和地位欺负一个年轻人。
“音乐是美好的”。是的,音乐是美好的。但美好不是遮羞布,不是挡箭牌,不是可以用来为任何侵权行为开脱的漂亮话。
“我们应该把注意力放在音乐本身”。这句话最狠。它在暗示:你陈默把注意力放在了“侵权”上,而不是“音乐”上,所以你不够纯粹,你不够高尚,你是那个破坏了美好氛围的人。
我承认,我花了很长时间来消化这段话。不是因为它的杀伤力有多大,而是因为它太典型了——典型的“道歉但不认错”,典型的“我很抱歉但你也有问题”,典型的用温柔的语气说最锋利的话。
我看了一眼评论。潇潇的粉丝们在下面刷“姐姐好温柔”、“姐姐格局大”、“陈默老师就不要跟小姑娘计较了吧”。我的粉丝们在下面据理力争,说“这不叫道歉这叫推卸责任”,但他们的声音被淹没了,像一群在暴风雨中喊叫的人。
我关掉微博,下楼煮了一碗面。清汤挂面,放了一点盐和几滴香油。我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面汤的热气升上来,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忽然想起杜甫的《戏为六绝句》里的句子:“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