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o26年o3月3o日,农历二月十二,宜:祭祀、出行、立券、交易、冠笄,忌:嫁娶、动土、掘井、起基、定磉。
我翻看黄历的时候,窗外的天光正以一种暧昧不清的姿态沉下去。宜祭祀、出行、立券、交易、冠笄。忌嫁娶、动土、掘井、起基、定磉。
我从不信这些东西。但那天我盯着那一行小字看了很久,像是在解一道与自己无关的谜题。手机屏幕亮了三回,全是经纪人老方来的微信,最后一条只有四个字:你看微博了没。
我没看。
准确地说,我是在故意不看。过去四十八小时里,我的微博私信、评论区、a我的消息,数字暴涨得像一口沸腾的锅,我知道那里面翻滚的是什么,所以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像扣住一只垂死的蝉。
但蝉还是要叫的。
我叫陈默。这个名字是我父亲取的,他当过中学语文老师,说“默”字好,从黑从犬,是狗在夜里静悄悄地守着。他说,做人要像守夜一样,不说话,但什么都知道。我后来当了创作型歌手,出了七张专辑,写了上百歌,拿过三座金曲奖,被人称作“歌坛的良心”,被乐评人封为“这个时代最后的文字匠人”。说实话,我配得上这些。我写的每一歌,每一个字,每一个音符,都是从骨头缝里抠出来的。
包括《杜甫》。
那是2o19年写的。那年我三十二岁,住在北京东四环外一间月租两千八的地下室里,窗户只有巴掌大,对着小区的垃圾桶。秋天的时候蟑螂会从下水道爬上来,趴在洗脸池的边缘,触须轻轻地晃,像在试探这个世界的温度。我就是在那种地方,在凌晨三点十七分,写下“长安的米贵居大不易我穿过四环的烟尘像穿过潼关的雪”。
歌词里有杜甫,又不全是杜甫。我把他的困顿和他的傲骨碾碎了,揉进一个北漂青年的血肉里。旋律是小调的,起承转合之间埋了一个降七和弦——那个和弦是我在琴房里试了四十多遍才定下来的,它让整歌听起来像一个人在笑的时候眼眶突然红了。
这歌后来红了。红得铺天盖地,红得让我自己都觉得荒诞。我在1ivehouse里唱它的时候,台下三百个人跟着一起唱“长安的米贵”,唱到“居大不易”那四个字,有人哭了。我站在台上,灯光打在我脸上,我觉得杜甫就站在我身后,那个干瘦的、倔强的、一辈子没服过软的老头子,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后来我再没住过地下室,但我一直记得那个地方。记得下水道的气味,记得蟑螂触须的弧度,记得凌晨三点窗外垃圾车倒灌的轰鸣。那些东西都在《杜甫》里,被我封存成一段旋律,几个和弦,一些咬字时喉咙里微微的震颤。
那是我的。我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一个音一个音磨出来的。
直到潇潇把它拿走了。
潇潇。我在打下这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停了三秒。二十三岁,选秀出身,长了一张“老天爷赏饭吃”的脸——这是娱乐媒体常用的说法。老天爷赏了什么饭呢?大眼睛,高鼻梁,下颌线锋利得像裁纸刀,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一个不太对称的小酒窝,左边深右边浅。她的嗓音条件不算顶级,但胜在辨识度高,带着一种天然的沙哑,像砂纸磨过丝绒,有人管这叫“破碎感”。
她出道三年,出了两张ep,一抖音神曲,上过四次热搜,其中两次是因为恋情,一次是因为红毯造型,只有一次是因为音乐——那抖音神曲被乐评人指出抄袭了某个独立音乐人的副歌段落,后来不了了之,因为那个独立音乐人太没名气了,连律师都劝他“算了”。
我知道潇潇。不是因为我关注她,而是因为这个世界逼着你认识她。地铁站的广告牌,便利店门口的易拉宝,综艺节目的预告片,她无处不在,像一种你躲不掉的背景噪音。但我从未想过,她会和我的《杜甫》产生任何关系。
直到三天前。
三天前的晚上,我在家里写歌。我的工作室在我家二楼,二十平米,铺了隔音棉,墙上挂着一把马丁d28,一把吉普森J45,还有一把定制的泰勒,琴颈上刻着我的名字。那天晚上我在写一新歌,关于一个男人在机场等一艘船——你知道,这是那种听起来很荒谬但仔细想想每个人都在做的事情。
旋律写到一半,手机响了。是老方。
“你看潇潇的演唱会视频了没?”他问。声音里有一种我熟悉的紧张,像一根弦被慢慢拧紧。
“没。谁?”
“潇潇。就是那个……算了,你别看视频了,我跟你简单说。她在昨晚的演唱会上唱了《杜甫》。”
我手里的笔停住了。
“什么?”
“她唱了《杜甫》。你的《杜甫》。整个副歌部分,还有主歌的a段和b段,基本上就是你的原曲,但是她改了……”
“改了?”
“改了歌词,改了几个关键的乐句,加了电子乐的编曲,还有一段rap。”
我沉默了很久。久到老方在电话那头喊了我的名字三遍。
“她没有授权。”我说。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没有。我查过了,没有任何授权记录。她的团队完全没有跟我们这边接触过。”
“好。”
“陈默,你打算——”
“我打算先听听。”
我挂了电话,打开微博。不用搜,热搜第三就是:#潇潇改编杜甫#。话题后面跟着一个“沸”字,紫色的,像一块淤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