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点开了视频。
视频是现场观众拍的,画质不算清晰,但声音收得还行。潇潇站在舞台中央,穿了一件oversized的白衬衫,袖子长到盖住手指,头散着,灯光是暖色调的,把她笼在一片暧昧的橙红里。
前奏响起来的那一瞬间,我的后背像被人用冰水浇了一遍。
那是《杜甫》的前奏。e大调,四个小节,吉他分解和弦,第三小节有一个我特意设计的离调——一个不该出现的升F音,像一个人在说“我没事”的时候声音突然哽了一下。那个离调是我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才决定保留的,它不和谐,不圆润,不讨喜,但它是真的。
潇潇的版本保留了那个离调,但在后面加了一串电子合成器的琶音,把那种苦涩的哽咽感冲刷得干干净净,变成了某种……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某种“看起来很酷”的东西。
然后她开口唱了。
“长安的米贵,居大不易。”——这是原词。她没改。
“我穿过四环的烟尘,像穿过潼关的雪。”——她改成了“我穿过霓虹的丛林,像穿过盛世的狂欢”。
我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我有一所房子,在春天被风吹走。”——这是原词。她改成了“我有一万种可能,在春天绽放”。
“我老病孤舟,天地沙鸥。”——这是原词。她改成了“我乘风破浪,天地由我”。
旋律也改了。原曲的副歌是往上走的,从e到a再到b,像一个人在爬坡,爬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又继续往上。潇潇的版本把旋律线拉平了,加了大量的装饰音和转音,听起来更“流行”,更“好听”,更……空洞。她把那个降七和弦改成了大三和弦,把所有的苦涩都滤掉了,只剩下糖水和亮片。
最后一段rap。她用一种很“飒”的语气念白,大意是“杜甫是伟大的诗人,但伟大不应该被供奉,伟大应该被每一个人活出来”。押韵,工整,带着年轻人的自信和……无知。
视频播完了。手机屏幕暗下去,我的脸映在上面,表情很奇怪——不是愤怒,愤怒太简单了,简单到配不上这件事。我脸上的表情更像是一个人在医院拿到化验单,上面写着一些他看不懂但知道不妙的数字。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前。楼下是一条安静的马路,路灯亮着,没有人。远处有一个流浪汉在翻垃圾桶,动作很慢,很耐心,像是在做一件需要郑重对待的事情。
我忽然想起那个地下室的凌晨,想起蟑螂的触须,想起垃圾车倒灌的轰鸣。那些东西是我用血肉换来的,是我从生活的底部一点一点打捞上来的。它们不属于我,不属于任何人,但《杜甫》属于我——那歌是我把这些东西安放好的容器。
现在有人把容器打碎了,往里面塞了一些亮晶晶的塑料珠子,然后说:看,多美。
我回到桌前,打开电脑,登陆微博。
我的最新一条微博是三天前的,转了一条关于春雨的节气科普,配文是“雨水的意思是,有些事情该落下来了”。下面有六百多条评论,大部分是粉丝在打卡,偶尔夹杂几条催新歌的。
我新建了一条微博。
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我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反复了四次。最后我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听说有人在演唱会上使用了我的作品《杜甫》,对歌词和旋律进行了大幅度的改编。本人及团队从未授权任何人对该作品进行任何形式的使用和改编。这种行为已经严重侵犯了本人的着作权,也伤害了作品本身。我对此表示强烈的愤慨和谴责。”
完之后,我靠在椅背上,盯着那条微博看了很久。措辞克制,理性,没有情绪化的字眼,没有感叹号,没有a任何人。这是我的风格——我从来不在微博上吵架,从来不用情绪绑架粉丝,从来不做任何“不体面”的事情。
但我的手指在抖。
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我意识到一件事:那条微博出去之后,一切就开始了。一场我不得不打的仗,一趟我不得不登上的列车,一个我不得不进入的漩涡。
我关了电脑,走到琴架前,拿起那把马丁d28。琴弦有点跑音了,我用调音器一个一个地校准。e,a,d,g,b,e。六根弦,六个音,像六根肋骨,把胸腔里那个跳动的东西保护起来。
我弹了一遍《杜甫》的前奏。四个小节,第三小节的升F音,那个该出现的哽咽。琴声在隔音棉包裹的房间里回荡,闷闷的,像一个被捂住嘴的人说的话。
我弹了三遍。然后放下琴,上楼睡觉。
那晚我梦见了杜甫。不是课本上的画像里那个瘦削的、忧国忧民的老头子,而是一个年轻人,三十出头,站在长安的街头,手里拿着一卷诗稿,风吹过来,纸页哗哗地响。他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
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写诗吗?”
我在梦里张了张嘴,不出声音。
他说:“因为我除了写诗,什么都不会。”
然后他转身走了。长安的街头车水马龙,没有人认出他。
第二天醒来,手机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