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她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妈。”
“嗯?”
“你以前的事,还记得多少?”
我看着她的脸。十二岁的小姑娘,眼睛里有一种和年龄不符的认真。她在担心我,也在试探我。她想知道她妈妈到底经历过什么,又怕问得太多了伤到我。
“记不太清了。”我说,“就记得一些零零碎碎的。”
“比如呢?”
我想了想。
“记得你姥姥家以前住在江边,离这不远。”我说,“记得有一个大堤,我小时候经常去玩。记得你姥爷会做风筝,用竹篾和报纸糊的那种,放得特别高。”
“还有呢?”
“还有……”我皱了皱眉,“有一个小女孩,比我小几岁,经常跟着我。我去哪她都跟着,像个小尾巴。”
“是谁?”
“不记得了。”我说,“可能是邻居家的孩子吧。”
小雅没再问。
晚上回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那个照片上的小女孩,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她是谁?
为什么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努力回想,脑子里只有一片模糊的影子。好像有人在叫我,声音远远的,听不清在喊什么。好像有人拉着我的手,那只手小小的,软软的,有点凉。
然后那些影子就散了,像烟一样。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江边的夜很静,能听见江水拍岸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叹气。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照常过。
小雅还是每天早上跟我一起去店里,下午去上学,晚上回来对账。陈默还是隔三差五来送饭,顺便在店里坐一会儿,跟来买东西的学生们吹牛。
可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
有时候我正在理货,一抬头,会看见小雅在看我。那种眼神不是平时看妈妈的眼神,而是另一种——像在观察,像在研究,像想从我脸上找出什么答案。
有时候她对完账,会拿出那个旧鞋盒子,翻看里面的照片和作业本。我问她看什么,她就说随便看看。可我知道她在找什么——她在找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
六月二十号那天,店里来了个人。
是个老太太,七十多岁的样子,头全白了,背有点驼,走路颤颤巍巍的。她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很久,才慢慢地走进来。
“要点什么?”我问。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那眼神让我有点不舒服——不是恶意,就是……太专注了,像要把我整个人看透。
“你是……”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你是潇潇吧?”
我愣住了。
“你认识我?”
她没回答,只是盯着我的脸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我。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三十来岁,穿着碎花衬衫,站在一间平房前面,笑得很灿烂。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三四岁的样子,扎着两个羊角辫。
那个女人我不认识。
可那个小女孩,我认识。
就是鞋盒子里那张照片上的小女孩。
“这是……”我抬起头看老太太。
老太太的眼眶红了。
“这是你妈。”她指着照片上的女人,“这是你妹妹。”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妹妹?
我有个妹妹?
“你妈叫李桂芳。”老太太说,声音抖得厉害,“你爸叫陈国强,你妹妹叫陈瑶。你们家以前就住在这附近,江边那片平房。后来你爸没了,你妈改嫁,带着你走了。你妹妹……你妹妹没带走。”
我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小女孩扎着羊角辫,脸蛋圆圆的,眼睛亮亮的,笑得有点害羞。她就那么看着我,隔着几十年的光阴,隔着这张黄的照片。
她是我妹妹。
我亲妹妹。
“她……她后来呢?”我的声音干。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