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运河上,白帆点点,橹声欸乃。
苏妙站在船头,看着两岸倒退的绿柳粉墙,水乡的温软气息扑面而来,却吹不散心头那层阴霾。自从那夜心口莫名刺痛后,这种不安就如影随形。文谦给她把过脉,说脉象平稳,并无异样,可她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窥伺,像一根无形的丝线,拴在她和某个遥远的黑暗之处。
“想什么呢?”谢允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今日穿了身月白长衫,外罩青纱,看起来像个出游的文人,只有腰间那柄长剑透出几分肃杀。
“在想鬼哭岭。”苏妙回过神,轻轻叹了口气,“我娘在秘录里说那里‘九死一生’,可我们……”她顿了顿,“这么多人,都要跟着冒险。”
谢允之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看着水面:“不是冒险,是必须。圣血丹不除,圣教不灭,天下永无宁日。况且——”他转头看她,眼中映着粼粼波光,“我们也不是去送死。赵弈请的那些人,陆寻提前做的准备,还有你的医术、我的剑术,加起来,胜算不小。”
这话说得笃定,但苏妙知道他在安慰她。她自己翻过那本秘录,“破邪金针法”艰深晦涩,“阴阳调和方”需要的药材更是闻所未闻。至于“神农引血术”,她只粗粗看了一遍就合上了——每用一次折寿一年,这种代价,不到绝境绝不能碰。
船队一共三艘,都是赵家名下的商船,外表普通,内里却加固了船板,备足了武器药品。苏妙和谢允之、文谦、小桃在第一艘;赵弈带着他请的高手在第二艘;萧寒领着亲兵和药材辎重在第三艘。三艘船前后相隔半里,既能互相照应,又不至于目标太大。
行程很顺利,两天后抵达苏州。船在阊门码头靠岸时,陆寻已经等在岸边。他换了一身粗布短打,脸上还抹了灰,像个普通的脚夫,只有那双锐利的眼睛没变。
“陆大哥。”苏妙下船,压低声音,“情况如何?”
“不太妙。”陆寻引着众人往码头旁的茶棚走,要了个最里面的位置,才低声道,“鬼哭岭最近动静很大。我派去的兄弟回来说,山里晚上常有火光,还有奇怪的诵经声。当地百姓都说,是‘鬼王娶亲’,吓得没人敢靠近。”
“鬼王娶亲?”赵弈挑眉,“这又是什么说法?”
“老辈人传言,鬼哭岭里住着个鬼王,每六十年娶一次亲,要选阴年阴月阴日出生的童男童女做祭品。”陆寻神色凝重,“今年正好是第六十年,七月十五又是至阴之日。圣教选这个时间地点,恐怕不只是为了炼药。”
苏妙心头一凛。她想起秘录里说的“至阴至阳交汇处”,难道圣教还要用活人祭祀来增强邪术效果?
“祭品……”她声音干,“他们抓了人?”
“还不确定。”陆寻摇头,“但最近苏州附近确实丢了好几个孩子,都是阴日出生的。官府查了,没线索。”
茶棚里一时沉默。远处码头上传来商贩的叫卖声、船工的号子声,红尘烟火,与这阴暗的阴谋形成刺眼的对比。
谢允之放下茶杯,沉声道:“不管他们想干什么,都必须阻止。陆寻,你在鬼哭岭附近安排的据点安全吗?”
“安全。”陆寻点头,“在山脚下的陆家村,全村二十几户都是药王谷旧部的后人,绝对可靠。我让他们准备了住处、食物,还挖了个地窖,万一有事可以暂时躲避。”
众人稍作休整,便改换装束,分批前往陆家村。苏妙扮作回娘家探亲的媳妇,谢允之扮作夫君,小桃扮作丫鬟。文谦则扮作游方郎中,赵弈和他的高手们扮作商队。萧寒带亲兵扮作镖师,押着“货物”随后。
陆家村藏在群山环抱中,只有一条崎岖的山路相通。村子不大,房舍依山而建,鸡犬相闻,炊烟袅袅,一派田园安宁。但苏妙一进村就感觉到不对——太安静了。虽然已是黄昏,可田间地头不见农人,村口树下也没有闲聊的老者,连狗叫声都稀稀拉拉。
“村里人呢?”她低声问陆寻。
陆寻脸色也变了,加快脚步往自家院子走。院门虚掩着,推开门,只见院子里坐着个白老妪,正低头缝补衣服。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眼神浑浊,看了半晌才认出陆寻:“阿寻回来啦?”
“娘,村里人都去哪儿了?”陆寻急问。
老妪慢吞吞道:“都去山神庙啦。张老道说,今晚有血光之灾,让大家去庙里避一避。”
“张老道?哪个张老道?”
“就是个游方道士,前些日子来的,住在村东头破庙里。”老妪继续低头缝补,“他说得可准了,上次说李二家要遭灾,第二天李二媳妇就摔断了腿。这次大家都不敢不听。”
陆寻和苏妙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警惕。这么巧?他们刚到,就有道士预言血光之灾,把村民都支开?
“娘,您怎么不去?”陆寻问。
“我老了,走不动。”老妪摆摆手,“况且啊,该来的躲不掉。阿寻,你带着客人进屋吧,灶上热着饭。”
陆寻还想说什么,被苏妙轻轻拉了下衣袖。她冲老妪笑道:“谢谢婆婆,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几人进屋,关上门。屋子很简陋,但收拾得干净。陆寻点了油灯,压低声音道:“那个张老道有问题。我走之前村里没这号人。”
“是圣教的人?”萧寒猜测。
“不一定。”文谦捋着胡子,“也可能是真有些道行的,看出鬼哭岭的阴气要爆。但无论如何,村民集中到山神庙是好事,万一有事,我们不必分心保护他们。”
话虽如此,但苏妙心里的不安更重了。她总觉得那个张老道,还有这诡异的安静,都像一张网,正慢慢收紧。
晚饭很简单,糙米饭,咸菜,还有一碟腊肉。老妪做饭的手艺不错,但众人都吃得心事重重。饭后,陆寻安排住处:女眷住东厢,男人们住西厢。苏妙和小桃一间,谢允之、文谦、陆寻一间,赵弈带来的高手们分散在村里其他空屋。
入夜,山风骤起,吹得窗纸哗啦作响。苏妙躺在床上,毫无睡意。小桃已经睡着了,出均匀的呼吸声。窗外月光很亮,从窗棂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她悄悄起身,披衣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往外看,院子里月光如水,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曳,像张牙舞爪的鬼魅。
忽然,她看见槐树后面有个白影一闪而过!
苏妙心头一跳,屏住呼吸。白影很模糊,看不清是人是鬼,但移动度极快,转眼就消失在屋角。
她轻手轻脚推开门,走到院子里。夜风很凉,带着山野特有的草木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不是血腥,更像是潮湿泥土混合着某种腐朽植物的味道。
“你也看见了?”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苏妙吓了一跳,回头见是谢允之。他不知何时也出来了,站在廊下阴影里。
“嗯,槐树后面。”她压低声音,“是什么?”
“没看清。”谢允之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但肯定不是好东西。回屋吧,外面不安全。”
两人正要回屋,忽然听见村口方向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