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云庄的清晨是在药香里醒来的。
苏妙天没亮就起了。她让厨房熬了浓浓的姜汤,自己灌下一碗驱寒,又让小桃把庄里所有的金疮药、纱布、烈酒都清点一遍,装进两个藤箱里。文谦来请脉时,看见她在院子里指挥人搬东西,愣了一愣。
“姑娘这是要出远门?”
“做准备。”苏妙把手里的清单折好,“三日后若要去江边接人,这些东西都得带上。对了,文先生,庄里能调动的护卫有多少?要身手好、嘴严的。”
文谦沉吟:“殿下留下的暗卫有十二人,加上庄里护院,能凑二十个可靠的。但若真对上大皇子的人或圣教……”
“不是要硬拼。”苏妙打断他,“是接应、掩护、撤离。我需要熟悉钱塘江口地形的人,最好知道那条废弃龙王庙周边的水路陆路。”
“这个不难。庄上有两个老仆是本地渔户出身,对那一带熟得很。”
“请他们来,我要问话。”
两个时辰后,苏妙面前摊开了一张手绘的江口地形图。纸张粗糙,但线条清晰,哪里是浅滩,哪里是暗流,哪条小路隐蔽,哪片芦苇能藏人,都标得明明白白。
说话的老仆姓陈,五十来岁,皮肤黝黑,手指关节粗大:“姑娘问的这龙王庙,荒了有七八年了。早年香火旺,后来江道改流,庙前那片滩涂淤积,船靠不了岸,就渐渐没人去了。庙后头有片老林子,穿过去是官道岔路,往北通余杭,往西去富阳。”
“庙里结构呢?”
“前后两进,带个偏殿。后墙塌了一半,屋顶漏雨。偏殿底下……”陈伯压低声音,“有个地窖,早年庙祝存香烛用的,后来废弃了。入口隐蔽,在供桌底下。”
苏妙眼睛一亮:“地窖多大?能藏多少人?”
“挤挤能藏十来个。但闷得很,通气口就碗口大。”
够了。能当临时藏身点。
她又问了些细节,让陈伯把图画得更精细些。文谦在一旁看着,眼神复杂。这女子醒来不过两日,行事却条理分明,考虑周全得不像个深闺女子,倒像……像那些军中筹谋的幕僚。
“姑娘,”他待陈伯退下后开口,“若殿下真被追杀,江口接应风险太大。不如我们派人半路接应,改道而行?”
“改道哪里?”
“南下,去泉州。殿下在那边有船,可走海路回京。”
苏妙摇头:“他伤着,经不起长途颠簸。从北边到杭州已是极限,再往南走,伤口恶化怎么办?”她顿了顿,“况且,追兵既知他南下,必经之路都会设卡。半路接应,反而容易撞进网里。不如在终点等,以逸待劳。”
文谦默然。这话有理。
“但江口空旷,无险可守……”
“所以我们不能只在江口等。”苏妙用笔在地图上点了几个位置,“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要派人盯着。江上来往船只,岸上行人车马,但凡可疑,立刻报信。接应的人分三组:一组在庙里准备接伤员;一组在林中埋伏,以防万一;还有一组备好快马快船,情况不对立刻撤离。”
她抬起头,眼神清亮:“文先生,我需要你帮我做两件事。”
“请讲。”
“第一,查清楚杭州府衙最近有没有接到北边来的密函或通缉令,特别是关于……身份不明、形迹可疑之人的。”苏妙说得很隐晦,但文谦听懂了——若大皇子或圣教动用官府力量追捕,杭州这边必有动静。
“第二,想办法让赵世子知道,三日后子时,钱塘江口‘有热闹看’,但别说得太明白。他门路多,或许能提供些我们不知道的消息。”
文谦点头应下,却又忍不住问:“姑娘信得过赵弈?”
“不全信。”苏妙坦然,“但这事需要他那种‘混不吝’的劲。真闹起来,一个国公府世子在场,官府投鼠忌器,有些事就不敢做得太绝。”
这是把赵弈当挡箭牌用了。文谦失笑,这丫头,心思转得真快。
午后,苏妙正在核对药品清单,小桃进来通报:“小姐,外头有人递帖子,说是……二少爷。”
苏妙笔尖一顿。苏文渊?
她想了想:“请到前厅,我这就过去。”
换衣裳时,小桃一边帮她梳头一边嘟囔:“他来做什么?在侯府时对您爱答不理的,现在倒找上门了。”
“或许是有事。”苏妙选了身素雅的鹅黄襦裙,外罩月白比甲,头简单挽了个髻,插一支白玉簪。镜中人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睛有神,比前两日好多了。
前厅里,苏文渊负手站着,在看墙上那幅山水画。
他比在侯府时瘦了些,也黑了些,穿着七品通判的青色官服,身姿笔挺,眉眼间那股书卷气还在,但多了几分沉郁。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
兄妹俩对视片刻。
“三妹。”苏文渊先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听说你病了,可好些了?”
“劳二哥挂心,已无大碍。”苏妙福了福身,请他就座,又让小桃上茶。
气氛有些尴尬。两人虽同父异母,在侯府十几年,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过十句。如今在这江南别庄见面,竟像陌生人。
茶端上来,是苏妙自制的茉莉香片。苏文渊端起抿了一口,顿了顿:“这茶……特别。”
“自己胡乱配的,二哥喝不惯就换别的。”
“不必。”苏文渊放下茶杯,沉默片刻,终于切入正题,“我这次来,一是探望你,二是有几句话……想当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