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妙抬眼看他。
“离京前,父亲找过我。”苏文渊说得有些艰难,“他说……你如今在肃王殿下身边,身份不同往日。让我到杭州后,多照应你,也……也多劝劝你。”
“劝我什么?”
“劝你谨言慎行,莫要过于张扬。”苏文渊看着她,“‘玲珑阁’‘忘忧茶楼’,还有你那些新奇物件,京城已有传闻。父亲说,树大招风,你一个女子,又是庶出,这般抛头露面,于名声有损,于侯府……也有碍。”
苏妙笑了:“父亲是怕我连累侯府,还是怕我攀上肃王,反让嫡母不悦?”
这话直白得刺人。苏文渊脸色微变,却没反驳。
“二哥,”苏妙缓了语气,“在侯府那些年,我过得如何,你看在眼里。如今我离了那里,靠自己做点营生,养活自己,不偷不抢,有何不可?名声?名声能当饭吃吗?”
“可你是女子……”
“女子又如何?”苏妙打断他,“女子就只能在后宅绣花、争宠、等父兄夫君施舍一口饭吃?二哥,你寒窗苦读求功名,为的是光宗耀祖,也为的是实现抱负。我呢?我就不能有点自己的念想?”
苏文渊被她问住了。他看着她,这个记忆中总是低着头、缩在角落的庶妹,此刻眼神清亮,脊背挺直,说话条理分明,和从前判若两人。
“你……变了许多。”他低声说。
“死过一回的人,总该活得明白些。”苏妙轻描淡写带过,“二哥今日来,若只是传父亲的话,那话我已听到。若无他事……”
“有。”苏文渊忽然说,“还有一事,是我自己想问。”
他深吸一口气:“肃王殿下……现在何处?”
苏妙心下一凛,面上不动声色:“二哥问这个做什么?”
“我接到京中来信。”苏文渊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放在桌上,“是父亲密函。信中说,大皇子月前在朝堂上参了肃王一本,说他擅离职守,私调禁军,北上与蛮族勾结。陛下虽未当场作,但已下令暗中查探肃王行踪。”
苏妙拿起信。信上字迹确是永安侯的,措辞严厉,让苏文渊在杭州留意肃王动向,若有消息即刻上报。
她看完,将信推回去:“二哥打算如何?上报我在这庄里?还是上报肃王可能南下?”
苏文渊没接信,只看着她:“三妹,肃王若真擅离职守,那是重罪。你与他牵扯过深,一旦事,必受牵连。父亲让我劝你,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苏妙笑了,笑意却没到眼底,“二哥,我问你,若今日坐在这里的是苏玉瑶,父亲会让她‘谨言慎行’、‘莫要张扬’吗?若攀上肃王的是嫡姐,父亲会怕‘树大招风’吗?”
苏文渊哑然。
“他不会。他只会觉得嫡女有本事,能攀上高枝,光耀门楣。”苏妙声音平静,“而我,一个庶女,就该安分守己,乖乖做枚棋子,用得着时拿出来联姻,用不着时丢在角落自生自灭。对吗?”
“三妹……”
“二哥,我不怪你。”苏妙摇摇头,“在侯府,你也是庶子,你的日子未必比我好过多少。你选择埋头读书,求个前程,这是你的路。我选择离开,自己做主,这是我的路。我们各走各路,互不干涉,不好吗?”
苏文渊沉默良久,终于收起那封信:“我不会上报。”
苏妙有些意外。
“我不是帮你,也不是帮肃王。”苏文渊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我只是……不想再做那种事。”
“什么事?”
“落井下石的事。”他声音很低,“当年在花园,你被诬陷偷玉佩,我看见了。我知道不是你,但我没说话。因为我知道,说了也没用,反而会惹祸上身。”
苏妙怔住。她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件事。
“这些年,我常梦见那一幕。”苏文渊转过身,眼神复杂,“梦见你跪在那里,所有人都在骂你,而我……转身走了。三妹,我欠你一句‘对不起’。”
这话来得太突然。苏妙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父亲的信,我会回,就说你深居简出,与肃王并无往来。”苏文渊继续说,“但三妹,我也劝你一句:朝堂之争,水深浪急。肃王身份特殊,你若真跟了他,往后这样的风波不会少。你……想清楚。”
他说完,拱手一礼,转身要走。
“二哥。”苏妙叫住他。
苏文渊停步。
“若三日后,杭州城有变,你能……暂且闭目塞听吗?”苏妙轻声问,“就一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苏文渊回头看她,眼神锐利:“你要做什么?”
“接一个人回家。”苏妙说,“他为我受了伤,我得去接他。”
四目相对。苏文渊从她眼中看到了某种不容动摇的决心。他忽然想起离京前,同僚闲聊时说的话——“肃王殿下那样的人物,怎么会看上一个庶女?怕是玩玩罢了。”
但现在看苏妙的眼神,他觉得,或许同僚们都错了。
“三日后的子时?”他问。
苏妙点头。
苏文渊沉默片刻,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