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底河滩上燃着几堆篝火,二三十个黑衣人正在搬运箱子。箱子很沉,需要两人抬,落地时出金属碰撞的闷响。左护法站在一旁监督,鬼扇摇着扇子,铁屠则抱着刀靠在一块大石头上。
“动作快点,天亮前必须装船。”左护法冷声道,“教主说了,这批货不能有闪失。”
“护法放心。”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赔笑,“黑水河这一段都是咱们的人,船也是自家的,保准平平安安送到北边。”
北边。谢允之猜对了,圣教真有物资往北境运。
苏妙眯起眼,仔细看那些箱子。箱子没封严,有个抬箱子的脚下绊了下,箱盖震开一条缝,篝火光照进去,反射出冰冷的金属光泽——
是兵器。弩箭、刀剑,还有成捆的箭矢。
圣教在向北境走私军械。
她心跳如擂鼓。这消息必须送出去。可她现在自身难保,怎么送?
正想着,身后突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苏妙浑身一僵,慢慢回头。
一个瘦小的身影蹲在她身后不远处,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穿着破烂的南疆短褂,脸上脏兮兮的,只有眼睛亮得惊人。他竖起食指抵在唇前,做了个“嘘”的手势,然后指了指密道出口,又指了指悬崖另一侧更隐蔽的灌木丛。
他在示意她跟着他走。
苏妙没动,警惕地盯着他。少年急了,比划着手势:下面的人要上来了,快走。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崖下传来左护法的喝问:“上面什么动静?去看看!”
脚步声往悬崖上来了。
苏妙一咬牙,跟着少年钻进另一片灌木丛。少年显然熟悉地形,带着她在岩石和树丛间穿梭,度快且无声。两人一口气跑出半里地,躲进一个天然的石缝里。
石缝很窄,两人几乎贴在一起。苏妙能听见少年急促的呼吸,也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汗和草药的气味。
外面追兵的脚步声和呼喝声渐远,少年才松了口气,用生硬的官话小声道:“你……是郡主?肃王殿下的那个?”
苏妙一愣:“你认识我?”
“阿岩是我表哥。”少年眼睛更亮了,“他说你救了他,还救了寨子里的姑娘。我叫阿木,在白水寨见过你,你当时在分干粮。”
苏妙想起来了,确实有个半大孩子总是远远跟着队伍,她以为是小乞丐,还让小桃给过他一块饼。
“你怎么在这儿?”她问。
“跟踪他们。”阿木压低声音,“我妹妹也被抓了,没救回来。我想知道他们把妹妹带去哪儿了,就一路跟着到这。”他眼圈红了,“可我进不去山洞,只能在外头守着。刚才看见你出来,就……”
“你妹妹叫什么?”苏妙问。
“阿彩。十四岁,眉心有颗红痣。”阿木抹了把眼睛,“郡主,你看见她了吗?她还……活着吗?”
苏妙喉咙紧。她在女院里解救的女子中,没有眉心有红痣的。那些没救出来的……
“我会帮你找到她。”她只能说,“但现在,我们得先离开这儿。”
阿木用力点头:“我知道有条小路,通到黑水河下游的渔村。我舅舅在那儿打鱼,可以送我们过河。”
“下游?离这儿多远?”
“走快点,天亮能到。”阿木看了看天色,“但现在不能走,他们现你跑了,肯定封山搜人。得等后半夜,他们换岗的时候。”
有道理。苏妙靠在石壁上,借着月光打量阿木。这孩子虽然瘦小,但眼神机灵,胆量也不小,敢一个人跟踪圣教。
“阿木,你刚才说,你看见他们搬箱子?经常搬吗?”
“这半个月特别多。”阿木说,“以前是半夜偷偷搬,这几天白天也搬,箱子比以前大,也重。我偷听过他们说话,说是‘大生意’,‘北边的贵人催得急’。”
北边的贵人。北境哪位“贵人”需要南疆圣教走私军械?镇北侯刚打完仗,朝廷的补给应该充裕才对。除非……有人想囤积私兵,或者,准备下一场仗。
苏妙想起谢允之收到的密信。圣教与北境有染。这“染”恐怕不止是勾结,是实实在在的军火交易。
她需要更多证据。
“阿木,你能帮我做件事吗?”她压低声音,“不用冒险,只要留意他们运货的船什么时候开,往哪个方向去,最好能记住船的样子。”
阿木毫不犹豫:“能!我水性好,可以潜到河湾里看。”
“太危险了——”
“我不怕。”少年咬紧牙,“我要给妹妹报仇。”
苏妙看着他那双燃烧着仇恨和希望的眼睛,最终点了点头:“那记住,安全第一。看到什么,回来告诉我。我们在渔村汇合。”
两人约好暗号和汇合点,阿木便像只猫似的溜出石缝,消失在夜色里。
苏妙独自留在石缝中。夜风从缝隙灌进来,带着河水的湿气和深山的寒意。她抱紧膝盖,圣印又开始隐隐作痛,那痛里夹杂着一种空洞的、拉扯的感觉,像有只手伸进胸腔,想把她五脏六腑都掏空。
教主说的“蚀心蛊”,是不是已经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