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日子,她常常如此,抱着孙子,想着儿子。
她还未白发,却送了黑发人,有再多的苦楚,都无法说出口,因在这万人之上的位置,她的一举一动都要得体,可日日夜夜惦记着得体,苦楚只会越压越深,让人喘不过气来。
女官放轻脚步,走到她身边,声音也轻,“娘娘,县主离开崇德殿了。”
“嗯。”王皇后低下头,贴着小耗子柔软的脸蛋。
“据崇德殿里头的小邓子说,陛下见了县主,没说什么亲近的话,只赏了一些寻常物件。”揣测着王皇后的心思,女官又道,“也是正常的,毕竟这位县主之母,不过一个小部落献上来的战利品,陛下当年那么上心,如今不也是抛到脑后了?如果不是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这块玉,想来,陛下都不会想起这号人。”
要紧的是这块玉。
这其中,若说其中只有巧合,并无算计,谁都不信。
女官又问,“娘娘,那嬷嬷昨日就死在牢狱中了,去问过,她在城外的家人也死全了,倒是有一个多年前的相好还在世,只不过人不在长安城,还要追下去吗?”
过了片刻,王皇后缓缓抬起头,笑说,“孩子睡着了,你也小声点,我们出去说。”
女官顿了一顿,有几分无从下手,只好站在一旁,亲眼看着王皇后亲自将萧灏抱到一旁,交给了乳母,又跟着她走出去。
走到外边,女官低着头,前头传来王皇后感慨似的一声,“罢了。”
什么罢了?
女官还一头误会,又听前头王皇后问,“今日,太医去过崇德殿吗?”
“去了。”
“如何说?”
女官在思索着用词。
王皇后脚步一顿,对她笑,“你实话实说就好。”
“陛下,不大好。”女官老实答,“太医说,是积年的陈疾。”
自然是陈疾。
皇帝是马上皇帝,征战沙场多年,几次出生入死,有一些陈疾在身上,也是寻常,从前不成大碍,是年富力强,而这一两年,各种事太多,一桩又一桩,桩桩叫人难以安稳。
“老了。”王皇后微笑,“没办法,人终有定数,没办法。”
女官默不作声。
一日又一日过去,天愈发冷了,皇帝先前还撑着身子,硬要会见群臣,可今日一早,他一睁开眼,发现自己动了不了身,只好作罢。
这一日,整个皇宫都知晓了皇帝重病的事。
崇德殿内,一片寂静。
王皇后一步一步往殿中走着,几位大太监都上前来,对这位皇后很是敬畏,“娘娘。”
“本宫想去同陛下说说话。”
几位大太监面面相觑,到了他们这个位置,宫中的许多事,就算不想听,也不得不听,可哪些事要听到心里去,哪些事只能当耳旁风,他们自有定数。
对着王皇后深深鞠一躬,这群大太监很识相地离去了。
王皇后继续往前走,这是她时隔多年又一次进入皇帝在崇德殿的寝宫。
崇德殿中,摆着各种重要的文书,还放着玉玺,皇帝从不肯叫人进来,而此刻,这不大不小的寝殿之中,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味,再细细分辨,还有一股年迈的,腐朽的气息。
皇帝正是仰面躺在床榻上,双眼紧紧闭上,唯有胸膛处还在起起伏伏。
“陛下。”王皇后轻声唤着,这声音也不轻不重,恰好能叫皇帝听见,他没有睁开眼,只含糊不清地发出了一声“嗯”,过了几息,仿佛又生出了一点力气,再道,“英娘,是你。”
王皇后往前走,停在枕边,一点点坐下,又拿起一旁的药,很柔声地说,“陛下,是我。”
皇帝重重呼出一口气。
“我想着你一人在崇德殿躺着,很不放心,所以想来看看你。”王皇后一顿,“看见你还没死,真的太好了。”
皇帝嘴角抽搐了一下,忽的睁开了眼,直直盯着他如今的妻子,她还是如此的美丽,多年前,他就对她一见钟情,多年后,他也一直敬重、爱戴着她,只是,这样直白又狠毒的话语,却是许久未听见了,久到让他又轻而易举想起了心动的滋味。
王皇后波澜不惊,一点一点用勺子搅着药,又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喂到了皇帝的嘴边,“您现在可不能死。您许久没见到小耗子了吧?他长大了不少,都会叫人了,他是个聪明孩子,像他母亲。”
“对了,你还不知道吧?‘小耗子’是他母亲给他取的名字,我听着,觉得不错,也跟着这样叫。不过,你放心,只在私底下说说,不会传出去。”
“那个孩子,像你。”皇帝有气无力地侧开脑袋,没有喝药,而是废力地说了这样一句话。
“江乔吗?”王皇后也放下了勺子,就老夫老妻般,有一句没一句搭着话,“对,那孩子像我,像年轻的我,性子像,经历也像,但我不如她,她运气好。”
皇帝微不可闻地t笑了一声,“英娘,你在咒我。”
王皇后摇摇头,“咒你,也是咒我,晧儿是你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
皇帝渐渐收敛了神情,很苦涩,很艰难地问,“你还不肯原谅我吗?”
“谈不上,多少年前的事情了?我都忘记了。”王皇后又拿起了药,“喝药吧。”
“他们人呢?”皇帝不肯喝药,他是一世英明,偶尔一叶障目,但不代表会一直糊涂下去,他身子向来好,没道理一场秋寒,就倒了下去,“这药里,加了什么东西?”
“没什么,几味治伤寒的草药。快喝吧,药要凉了。”王皇后伸出了手,玉勺子太硬,而病人太虚弱,轻而易举地,一口药就被送了进去。
皇帝被呛到,连连作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