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潮生望着她,面上还带着一点稀疏平常的笑意,他点头。
旁的,倒是没有什么好问的,再问,便显得是自己对往事耿耿于怀,不肯放下,于是江乔也点头。
外头落了初雪。
洋洋洒洒,又是一年冬。
这年冬,随着尹家的落败,前左相被再次提及,拔出萝卜带出泥,又有一件事从过往被翻了出来。
最初提出此事的,是左相府上的一位嬷嬷,她抱着将功抵罪的念头,在众目睽睽之下,献出了那一方常见的,未经打磨的玉石,还说,“有关皇家秘闻。”
是秘闻,自然不能当众多言。
是什么秘闻?一时之间,议论纷纷。
无风不起浪。
皇帝是皇帝,在皇帝还没成为皇帝前,也是有权有势的一方霸主,多年以来,他只有先太子一个儿子,实在不能不让人多想。
紧接着,那一块玉便被送到了皇宫里去,无人说帝王是作何感想,只一日过去,城里城外都赞扬起了王皇后的美德。
是她主动上书,说皇室血脉不该流落在外,她愿以皇后的身份,将姝娘接回宫中,亲自养育。
姝娘,变成野凤凰了。
圣旨昨日下来了,封了她为县主。
不是公主。
江乔眸子一转,想了想,专程找了过去,“姝娘,姝娘。”
自诏书下来后,这屋里屋外便被重新装点过,此刻,姝娘换上了一身由东宫十几位绣娘连夜赶制出来的宫服,而她坐在崭新的铜镜前,却在出神。
晚些时候,她就要进宫去了,去见她的亲生父亲——大梁的皇帝。
“你在想什么?”江乔探过脑袋。
“小姐……你说,陛下是什么样的人?”姝娘犹犹豫豫问。
“什么人?一双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巴,寻常人,不过,萧晧和他生得倒是有几分像。”这样一想,江乔又定眼去看这姝娘,其实是早看顺眼的一张脸蛋,可从前怎么没发现呢?她的这双大眼睛,和萧晧的,是很有几分形似的,只无神似。
江乔习以为常地冷哼了一声,知道姝娘心里t的念头。
富贵于她而言,向来只是身外之物,可有可无的,虽然她从未得到过。
如果她只要富贵,还好说,江乔自己便能给她,也许诺过,是她不要。
能打动姝娘的,唯“情”一字。
对小耗子的喜爱之情,对父母的依恋之情,乃至于对江乔若有若无的相伴之情,种种情,情种种,她没办法舍弃,所以才被江潮生算计着,心甘情愿地踏入了这一盘棋局之中。
再算计人心一事上,她不比江潮生,江乔想着,冒出了一点作对的心思,轻飘飘地说了一句提醒的话,“如今,你看似是要心想事成了,但好姝娘,我得劝你一句,你可别想太多……陛下是陛下,也肯认你……”
见姝娘眼底的犹豫和柔软,她又不动声色改了一点说法,“但具体是什么样子的,得亲眼瞧了才算数,你可擦亮了眼睛,别轻易被笼络了过去。”
“我知道……”姝娘自言自语般回答着,一双眼心神不定地落在铜镜中,江乔又探了探手,五根手指张开又并拢,晃了两三下,她看得清清楚楚,姝娘的眼眸是丝毫不带挪动的,完完全全看不出眼明心亮,那么方才她的话,她又听进去了几句,也有待商榷。
江乔一耸肩,准备带着这新鲜出笼的县主进宫去。
首要的,自然是去椒房殿拜见王皇后。
姝娘从前也跟着她进过几次宫,但是以侍女的身份,而今身份不同了,待遇也不同,一进了椒房殿,就有人来嘘寒问暖。
王皇后也对她关怀备至。
姝娘也没露怯,只微笑,点头,说“好”,怎么都露不了怯,她老老实实坐在一旁,唯一一句出格的话是,“皇后娘娘,儿臣想见见小皇孙。”
王皇后一愣,微笑,缓而雍容地侧过头,目光随之落到江乔上。
江乔有样学样,也点头,也微笑。
王皇后收回视线,“也是应该的。”轻轻一探手,就叫人把小耗子抱了出来。
见到了心心念念的小耗子,姝娘也没有乱了章法,她如今是县主,不再是江乔身边的小宫人,不好再亲自抱着小耗子,她就隔着不远不近地距离望着他,再压了一压柔软精致的襁褓,仔仔细细看了看小耗子白嫩的小脸蛋。
所有人都带着笑注视着她,各怀心思。
是一个女官先出了口,“小皇孙来了椒房殿之后,娘娘可花了不少心思呢,有时候小皇孙半夜要哭闹,还是娘娘亲自起身,给他唱童谣。”
王皇后微嗔,“孩子这么小,本宫当然要亲眼看着,才肯放心。”
在周遭一阵善意的笑声,姝娘恋恋不舍地松开了手。
王皇后眸光一动,“算算时间,陛下也该结束朝会了,你去见见他吧。”
姝娘一愣,一时竟未回话,这是今日她最大的纰漏,但无人会责怪她,多年未见的父女,经历了连年战乱,经了许许多多的曲折,终于要在今日相见了,多叫人热泪盈眶的一件佳事。
姝娘走了。
作为陪客,江乔也走了。
王皇后一个人在椒房殿中坐了许久,久到桌上的茶水凉了一盏又一盏,直到一声婴孩的哭啼响起,她才记起了时间,背着人,也无需讲究什么礼,叫人带来了萧灏,便亲自上了手,紧紧抱在怀中,“好孩子,好孩子……真是好孩子,不哭,不哭……”
王皇后轻轻唱起了童谣,这是十多年前,她并没有机会唱出口的歌,如今,总算有机会了,心中却怅然,是空了自此都无法愈合的一角血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