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她心存疑虑,她出身世家,最是明白这些大家族的能耐,正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前头的大周有心打压这些门阀,尹、郑、殷、梁……这些遍布朝中的大姓也的的确确是销声匿迹了一阵,但后来呢?后来大梁的铁骑就来了。
而关于江乔的身世,自她成了奉仪的那一日起,就被调查得明明白白,仔仔细细,不过一个流浪的孤女,唯一的倚靠,便是兄长江白。
看这兄妹二人的容貌、身段,或许他们也曾出身不凡。
但长安八大姓氏之中,并无姓“江”的,风雨之中,唯有苍天大树,能屹立不倒。
她承认江乔的运气、手腕,也认可江潮生实在出色,不怪娘家几位年轻不懂事的侄女听了他的事迹,春日宴上,远远见了这白衣公子一面,就为他神魂颠倒。
可她另有一套信条,无人能动摇。
郑氏很有礼地离去了。
江潮生不动声色收回了视线,轻声,“是郑家女。”
“那又如何?”江乔渐渐收了眼泪,她清楚,这装模作样的一套骗得过别人,却骗不过江潮生,也是荒谬,斗来斗去,猜来猜去,爱来恨去,如今二人面对面了,却都筋疲尽力,只剩了坦诚相待的一条路子,装无可装。
她抿了口茶,润了润嗓子,又淡淡望他,“你怎么来了?”一点点蹙起眉头,以为是出了大事。
他缓声,“滟滟,我想着你,便来见你了。”
“好。”江乔接受了他的思念,“还有吗?”
江潮生一顿,“王皇后处,你无需忧心。”
“好。”
“你并不信我。”
江乔抬起眼,“我如何信你呢?小耗子是我儿子,又不是你儿子,归根到底,是和你毫无干系的一个小家伙。说不定他死了,更合你的意。”
死了小耗子,能断了她的念想,也能断了大梁的念想。一箭双雕的好事,他没有道理不做。
“是。”江潮生瓷白的面颊上泛起丝丝缕缕的清浅笑意,他承认了他对小耗子的不怀好意,江乔绷着脸蛋,心中起了防备的心思,但打算静观其变。
“滟滟,你还愿意信我吗?”
“当然。”
她不信。
她也知道他不信。
二人一时,只是因利而合。
江潮生从袖中拿出了一个小包裹,递了出去,江乔不假思索地接过,又狐疑地打开包裹,里头只有一枚不算好的玉,绿不绿,蓝不蓝,唯一值得称道的,是这澄澈透亮的质地,可偏偏又有几分杂质混在其中,叫这长处也变成了短处。
“谁的?”江乔问。
江潮生微微一笑,“这并不重要。”
物是死物,可千年万年。
人是活人,春去秋来,便又是新人。
重要的,是情。
物能载情。
这玉,在被卖、被抢、被继承前,是一个男子送给一个女子的信物。
天苍苍,野茫茫,野合之后,目之所及,顺手找来的一块玉,神明在上,列祖在下,一个男子对一个女子的誓言被风吹散。
但这块,在当时见证了一切的玉,还在,被女子带在身上,又在战乱之中,被她留给了孩子。
“这孩子,后来被一对成婚多年却无子的父母捡了去,过了几年,这父母生了亲子,又因家中贫寒,便将这捡来的孩子卖到了贵人府中为奴为婢。”
“这贵人,便是昔日的左相。”
后来的故事,便是江乔所熟知的了。
这孩子生性纯良,又不爱与人争斗,先是被同屋的盗取了亲生母亲留给他的信物,再是被针对去了后厨最不起眼的位置上,又苦又乐呵地存了几年的银两,没等被放出府去,这家的主人先遭了祸。
刚以为自己是遇到了善人,没想到这家的小姐又是个注定要惹是生非的命,她也就跟着,一路地转,一路地绕,直到如今。
江乔抬眸凝视。
江潮生神情自若,“滟滟……我绝不会害你。”
今日不信,明日不信……可等到后日,等到万事俱备,等到尘埃落定,她总会信他。
江乔收下了这块玉,点头,“好,那就拿出你的诚意。”
第62章咒怨
姝娘的身世,说有用,也有用,能拿来精心设计一番,做一篇大文章。说无关紧要,也无关紧要,一段干柴烈火的情事被草原的风吹一吹,再放在高位上晒一晒,早成了粗粝的石子,吃了磕牙,看了烦心。
但牙齿磕了要出血,心里烦了会出事。
这的确不是能堂堂正正摆在明面上的手段,但旁门左道,有旁门左道的好处。
江乔慢慢靠回去,整个身子都陷入了柔软的皮毛之中,她缓缓垂下了眼睫,藏住了一双黑亮的眸子,仿佛在养精蓄锐,半晌,她重新抬起眼,看向江潮生,彻底想明白了他的一番算计,“好,这一次我听你的。”
又补充,“但姝娘是什么性情,你也知晓,她那儿,你自己去劝说,我不受这个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