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刚亮,伦顿港的雾气还未散去,码头却已人声鼎沸。
工人们提着棍棒、铁钩、甚至生锈的火绳枪,从仓库巷口涌出,踩着昨夜留下的碎玻璃与血迹,嘴里喊着“去王宫!去王宫!”他们的脸上是通宵未眠的潮红,也是即将推翻王冠的狂热。
栈桥边,一辆翻倒的手推车被当成临时炮台,两个壮汉正把一桶火药往上捆,汗水混着煤灰滑进眼角,却没人抬手去擦。妇女们把石块装进围裙,踉跄着跟在后面,孩子则抱着更小的孩子,在人群腿缝里钻来钻去,像一群被硝烟呛慌的小兽。
就在队伍最前端即将涌出码头闸门时,地面忽然传来低沉的“咚——咚——”,像巨兽心跳,又像远方炮声。喧嚣声顿时一滞,所有人不约而同抬头。
雾墙被两团黑影撕开。先探出的是钢铁舰艏,锋利得像凿子,一下把灰幕劈成两半;接着是烟囱,白龙般的蒸汽喷涌数丈高,瞬间把晨光染成湿冷的银。明轮转动,每一次拍水都让栈桥木板集体颤抖,仿佛整座城市被放在巨鼓上,任人擂响。
“铁甲……汉国的铁甲!”有人尖叫,声音尖得变调。下一秒,最前排的工人像被镰刀扫过的麦秆,齐刷刷后退,棍棒脱手,砸在脚背上却无人呼痛。那辆临时炮台的手推车被推翻,火药桶滚落,“咚咚”撞进人群,惊起更多尖叫。
黑洞洞的炮口从雾中滑过,没有开火,却比任何炮火都骇人——它们太低,太稳,太静,像两只打量猎物的巨眼,只需一眨就能把码头连人带石碾成齑粉。工人们看见自己映在钢铁上的影子:渺小、歪斜、一触即碎。
“跑啊!”不知谁先喊出这一句,声音未落,人潮已掉头。棍棒、铁钩、石块雨点般落地,砸在青石板上叮当作响;妇女们抱起孩子,围裙里的石块沿途洒落,像给溃逃留下标记。男人踩掉自己的帽子,踩掉别人的鞋,肩膀撞肩膀,膝盖碰膝盖,却没人敢停——背后那两座“铁山”正缓缓压近,每一次明轮拍水,都像追命的鼓点。
栈桥尽端的起重机还在摇晃,铁钩在空中转圈,出孤独的“吱呀”。潮水涌进来,把掉在地上的火绳枪浮起,枪管碰撞石阶,“咔啦咔啦”,像给溃散伴奏。雾被蒸汽冲散,又被更浓的恐慌填满;晨光下,只剩满地狼藉的棍棒、翻倒的火药桶、以及无数只被踩扁的破帽子——它们静静躺在码头,像一场未战先败的狂欢遗骸。
铁甲舰依旧没有开火,只是以不可抗拒的缓慢,把巨大阴影推上岸壁。阴影所过之处,人群如潮水退尽,露出光秃秃的礁石。此刻,哪怕最狂热的工头也不敢回头,他们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在钢铁面前,血肉与木棍原来如此脆弱;王冠很远,铁甲很近——而命,只有一条。
晨雾尚未散,河口像被冷水泡软的纸,一戳就破。
卓云峤立在铁甲舰桥最前端,手肘抵着冰凉的铜栏,指节被河风刮得微红。
他俯视伦顿港——方才还人潮汹涌的码头,此刻只剩满地棍棒与破帽,潮水一涌一退,把它们推得七零八落,像被巨兽嚼过的残渣。
铁甲舰缓缓压进内港,阴影先一步爬上岸壁,把石堤染成深黑。
那影子所过之处,连海鸥都不敢落脚,扑棱棱掠过水面,出不安的啼叫。
卓云峤的目光追着阴影,眉心那道旧疤被晨光映得紫,仿佛一条随时会裂开的缝。
他侧过脸,余光里三艘风帆战舰正收帆尾随。
最靠近的是那艘老熟人——皇子号战列舰:三层炮列整齐如黑齿,舰艏浮雕的王子像被盐霜蚀得白,却仍高昂着下巴,像习惯被众人仰望。
此刻它却不得不降下半帆,跟在铁甲舰尾浪里,像老迈的骑士被迫为新兴的炮塔让路。
卓云峤看见皇子号舰桥上也聚着一圈猩红斗篷,望远镜集体对准他的侧舷,那目光里有求援,也有被时代甩下的尴尬。
他把视线收回,重新投向前方空荡的码头。
石堤尽头,几排仓库大门洞开,门内黑洞洞的,像张大的嘴;
更远处,城区屋顶的烟囱还在冒淡烟,却听不见织机声,只剩晨风卷着破布在半空打转。
铁甲舰的汽笛低低呜了一声,不是宣战,更像询问——
可回答的只有回声,和更远处隐约可闻的街垒喊杀。
卓云峤抬手,示意减。
明轮拍水的节奏立刻慢下来,像巨兽把脚步放轻,生怕再踩碎什么。
他身后,副官递来单筒望远镜,他却摇头,只把掌心压在铜栏上,仿佛要靠那一点冰凉让自己冷静。
铁甲舰的炮塔就在他头顶,九门重炮压低了喉管,只要一声令下,半座码头会瞬间变成瓦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