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口晨雾尚未散尽,两艘皇家海军风帆战舰悬着半帆,像被钉在灰绸上的黑曜石徽章,静静漂在航道外侧。
他们目睹两艘定远级从正前方驶来——烟囱低吐白龙,明轮搅碎水面,铁甲在雾里闪出幽蓝冷电。
没有旗语招呼,没有减示意,汉国舰列仅保持礼节性的三短汽笛,便像两柄被推出鞘的巨刃,贴着他们的舷侧破浪而过。
浪涌拍来,风帆舰的舰体微微外倾,锚链哗啦一阵乱响,仿佛先被无形的铁手推了一把,又被更无形的气势压得矮了半头。
前桅斗内,皇家海军的少尉放下望远镜,掌心在裤缝上悄悄擦了一把汗,低声道:“他们连炮门都没关,却连看都不看我们一眼——这是把整条航道当成自家内院了。”
后甲板上,几名军官围成半圈,斗篷下摆被浪雾打得透湿。
最年长的上校把白手套攥得皱巴,目光追着那两柱逐渐远去的白烟,声音像被铁轮碾过:“王冠在城里,铁甲却从外海进来。
咱们若继续在这儿漂,等潮水一退,史书上只会写——‘他们旁观了王冠的沉没’。”
旁边的中校眉头拧成绳,压低嗓音:“可议会已控制军饷库,若开炮,咱们月底的面包谁给?
水手们若知道要对着伦敦的方向点火,会不会先把自己人的桅索割断?”
“面包?”一名年轻少校冷笑,抬手指向远处铁甲舰尾浪里翻滚的泡沫,“看见没有?
那浪里夹的是铁,不是面包!
议会能给面包,可能挡得住那东西的一轮齐射?
市民在街垒后面扔石头,砸得碎王冠,却砸不弯一寸铁板!”
说话间,定远级已驶出半里,白烟在雾里拖出长长的“一”字,像在黑板上用粉笔划下的分界线,干脆、冷酷、不容讨价还价。
浪涌余波扫来,风帆舰的舰体再次轻颤,仿佛被那道线拽着,必须立刻选择站在哪一侧。
上校忽然抬手,止住同僚的争执,目光死死咬住渐远的铁影:
“王冠若倒,海军先被肢解——议会要省钱,第一个裁的就是甲板下的炮位。
到时候,我们连今天犹豫的资格都没有。”
他转身,看向桅顶那面被晨雾浸得暗的王旗,声音低下去,却像铁锚砸进硬土:
“铁甲敢往里走,说明他们认准王冠不会今天沉没。
咱们若连跟上去的勇气都没有,将来拿什么脸去见陛下的侍从武官?
又拿什么脸去见水手——告诉他们,他们的长官把王冠让给了街垒?”
中校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出声,只是把目光投向下方甲板。
那里,水手们已自聚到舷墙旁,有人扶着缆桩,有人踩着炮车,目光追着远去的白烟,脸上带着看热闹似的木然。
老炮长把烟斗在靴底磕了磕,吐出一口带着煤屑的唾沫,嘟囔声被风撕得七零八落:“铁甲也好,木壳也罢,反正今天不用我们拉炮出门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