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年轻的填弹手想笑,嘴角刚翘又忍住,只把掌心在裤腿上抹了一把,继续低头检查炮索,仿佛上面军官的争吵与己无关——他们只认月底的银币,不认王冠与街垒的分别。
上校收回目光,眼底最后一丝犹豫被铁色取代。
他抬手,把白手套重新戴上,指节一根根勒紧,像给自己扣上一副无形的铠甲。
“升作战旗,”他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四周同时静下,“收半帆,跟上去。
保持距离,不先开火,但也不退后半链。
让铁甲舰知道——王冠的后面,还有帆。”
命令被一层层传下,水手的吆喝声终于响起,带着不情愿的拖音,却仍有条不紊。
帆索被拉起,帆布“哗”地一声涨满,舰体微微前倾,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了一把,缓缓掉转船。
锚链绞盘出沉闷的“嘎吱”,铁环与铁环相击,像给即将到来的未知提前敲响的鼓点。
两艘风帆舰依次转向,舰艏劈开先前的静水,尾浪拖出长长的白尾,像两条被重新系上缰绳的灰犬,追着前方那两柱尚未散尽的浓烟驶去。
晨雾被船头割开,又被船尾缝合,仿佛大海本身也在屏息,等待一场尚未决定角色的戏幕拉开。
桅顶,王旗被风扯得笔直,旗角猎猎拍打,像一根不肯折断的桅杆,固执地追向更远处的铁影。
而铁影并未回头,只在雾里留下越来越长的白龙,仿佛早已算定——
身后那两页风帆,终将选择与自己并肩,而非对垒。
灰青的晨雾罩住河口,逃命的商船像被惊雷劈散的鸦群,撞碎缆绳,碾碎彼此的帆影,仓惶往外挤。
桅杆上赤色信号旗被风撕得猎猎作响,却无人顾得上回应,只剩一片杂乱的白浪,像灰绸被刀划开,裂缝里露出更黑的海。
就在溃逃的缝隙里,几艘挂陌生徽号的宽肚船悄悄收慢度,船舷木板被海水泡得黑,像一排贪婪的牙齿,等待咬合。
狐皮领斗篷的矮胖船长推开尾窗,望远镜热气蒙雾,他却顾不上擦,回头冲舱内吼:“慌什么?越乱才越有油水!”
舱室聚满异乡船东,长桌被海图与墨汁弄脏,他们的眼睛却亮得像刚擦过的铜炮口,喘息汇成潮湿热浪,熏得吊灯罩起雾。
高个弗拉芒人压低嗓音:“王冠在宫墙里晃,议会数铜板,此时不伸手,等火灭只剩冷灰。”
热那亚人敲桌面:“国王连汉国铁甲都肯放进泰晤士,还有什么不能谈?先讨免税,再讨免租,最后讨自由商栈地!”
角落里干瘦的汉萨船长阴笑:“助王?助自己罢了。汉国人轰平街垒,我们搬空货仓;轰不平,也能趁火打劫——左右都赚。”
水手们被舱窗狂笑惊得抬头,见船长挥皮鞭:“收半帆,控!去援王,不是逃难!”他们耸耸肩,继续检查缆索——只要月底多几枚银币,去哪都无所谓。
雾更浓,异乡船影却越聚越密,桅杆像围网指针,悄悄指向颤抖的伦顿。偶尔炮窗推缝,露出黑口,又立刻遮住——等铁甲炮响,便借“援王”名蜂拥而入,把港口血肉连同王冠一起撕下。
钟楼轮廓在雾后若隐若现,钟声被风撕碎,像为即将到来的掠夺提前敲丧钟,也像嘲笑这些饿狼——成群后,他们连同类都不会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