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平静得可怕。
隔壁牢房传来压抑的哭声——是赵姨娘。
她趴在栅栏上,肩膀剧烈颤抖,却咬着袖子不敢哭出声。
彩云和芳官一边一个扶着她,也跟着掉眼泪。
周瑞家嘴唇哆嗦,半晌才说:“刚才……刚才拖尸体的狱卒说,老爷在垂拱殿……撞柱……自尽了……”
“撞柱……”
王夫人喃喃重复,眼中却无泪,只有一片死灰,“他那样的人……怎么会选这般惨烈的死法……”
她太了解贾政了。
那个一辈子谨小慎微、重礼守节的读书人,便是死,也该选一杯鸩酒、三尺白绫,体体面面地走。
撞柱?血溅金殿?
这得是多大的屈辱,才会让他做出这种选择?
“太太,”周瑞家哭着说,“您哭出来吧,哭出来好受些……”
王夫人没哭。
她缓缓坐起身,捡起地上那串佛珠,一颗一颗捻着,眼睛盯着虚空,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宝玉……兰儿……”她轻声说,“你们可要……好好活着。”
————
男牢那边,消息传得更快些。
贾珍被关在贾赦隔壁,中间只隔一道木栅。
当狱卒拖着贾政的尸体经过时,他正扒着栅栏往外看。
“那是……政老爷?”他身边一个贾家旁支子弟颤声问。
贾珍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角绯色官袍,盯着草席下隐约可见的官靴样式——三品文官的制式。
等狱卒走远了,他猛地转身,扑到隔栅前,双手抓住木栏疯狂摇晃:
“贾赦!你看见了吗?!你他娘的看见了吗?!”
隔壁牢房里,贾赦蜷在墙角,身上还裹着那件臭不可闻的羊皮。
他抱着膝盖,眼神空洞地望着墙上的水渍,嘴里喃喃自语:“草……吃草……”
“你装!你再装!”
贾珍眼睛赤红,唾沫星子喷到贾赦脸上:“要不是你去告密!要不是你贪生怕死!二叔会死吗?!贾家会落到这步田地吗?!
三百多口人!三百多口啊!现在好了,二叔撞死了!下一个轮到谁?!你吗?!我吗?!”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嘶哑得几乎破音:“你倒是疯了一了百了!我们呢?!我们这些没疯的呢?!要在牢里等死!等着被拉出去砍头!
贾赦!你睁开你的狗眼看看!看看二叔是怎么死的!他是替你死的!替你背了贾家的罪!”
贾赦慢慢转过头。
他的脸上沾着污垢和草屑,眼神浑浊得像隔了层雾。
他看着贾珍扭曲的脸,看了很久,忽然咧嘴笑了:
“羊……我是羊……咩……”
他学了一声羊叫,惟妙惟肖。
然后转过身,用头一下一下轻轻撞墙,出“咚、咚”的闷响,嘴里继续嘟囔:“跑……跑得快……有草吃……”
贾珍呆呆看着他,忽然觉得浑身力气被抽空了。
他松开手,瘫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开始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