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腾跪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额头抵地,背上的冷汗已经浸透了紫袍。
他面前三步外,是摔碎了的茶盏碎片和泼了一地的墨汁——那是刚才赵桓砸的。
“六万人。”
赵桓的声音从上面飘下来,很轻,却像刀子刮在骨头上。
“从云州到真定府,八百里,连破三县一府。王子腾,你这个枢密使当得好啊——朕的北疆防线,在他赵楷眼里,就是纸糊的?”
“陛下息怒!”
王子腾声音颤,“真定府……真定府守军多是本地厢军,军心不稳,刘平又……又御下无方,这才……”
“御下无方?”
赵桓笑了,那笑声阴冷刺耳。
“他刘平不是你王子腾一手提拔的?不是你跟朕拍胸脯保证‘忠诚可靠’?现在他死了,真定府丢了,你告诉朕——接下来,赵楷是不是要打保定?
打河间?打完河间,是不是就该兵临汴京城下了?!”
他猛地站起身,几步冲到王子腾面前,一脚踹在他肩膀上!
王子腾被踹得翻滚出去,撞在旁边的柱子下,官帽掉了,头散乱。
他不敢喊痛,更不敢动,只匍匐着爬回来,重新跪好:“陛下!臣……臣已急令保定、河间二府严加防备,又从京畿大营调三万禁军北上,在漳河一线布防!
赵楷虽侥幸得一城,但粮草不济,兵力分散,只要拖上一个月,其军必溃!”
“一个月?”
赵桓俯身,一把揪住王子腾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提起来,鼻尖几乎抵到他脸上。
“王子腾,你告诉朕——王程在云州,手里握着十万北疆精锐,他要是动了,你这三万禁军,够他塞牙缝吗?!”
王子腾脸色惨白如纸。
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
王程要是真南下,别说三万,三十万禁军在他面前,也不过是野狐岭上那十万联军的结局。
“陛下,”王子腾喉咙干,“王程……王程未必敢动。他若动,就是公然谋逆。北疆诸将,未必都跟他一条心……”
“未必?”
赵桓松开手,王子腾踉跄后退,跌坐在地。
赵桓转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沉沉夜色。
雪又下起来了,细碎的雪沫子扑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岳飞是他的人。”
赵桓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赵楷那六万人里,有一万是岳飞的背嵬军——那是王程一手带出来的精锐。他让岳飞跟赵楷走,什么意思?嗯?”
他转过身,盯着王子腾:“他在养寇。养赵楷这条寇,来逼朕,来耗朕。等朕跟赵楷拼得两败俱伤,他再出来收拾残局——到那时候,他就是大宋的救世主,是拨乱反正的忠臣。而朕……”
他惨笑:“朕是弑父篡位的逆贼,是穷兵黩武的昏君。天下人会怎么说?史书会怎么写?”
王子腾跪在地上,浑身冰冷。
他知道赵桓说得对。
王程这一手,太毒了。
不出兵,不背骂名,却把赵楷这条疯狗放出来,咬得朝廷焦头烂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