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上京行宫那阴冷的石室,这里的条件好了太多——独立的院落,干净的厢房,甚至还有两名粗使婢女伺候。
可赵桓依旧睡不着。
他躺在铺着厚厚羊毛毡的炕上,眼睛瞪得老大,盯着天花板的椽子。
半年了。
从御驾亲征被俘北狩,已经整整半年。
这半年里,他从大宋皇帝,变成金国的俘虏,变成“昏德公”,变成牵羊礼上披着血淋淋羊皮的牲口,变成金人宴席上供人取笑的小丑。
无数次,他想过死。
可求死的勇气,总在最后一刻溃散。
然后就是更深的自鄙和绝望。
直到十天前,完颜宗贤从汴梁回来,带来了那个消息——
议和成了。
金国答应送他回去。
那一刻,赵桓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不是装的,是真哭。
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几乎昏厥。
半年屈辱,半年非人折磨,终于……要结束了。
“陛下,该用药了。”
门外传来婢女小心翼翼的声音。
赵桓猛地坐起,脸上瞬间堆起卑微讨好的笑容——这是半年囚徒生涯练就的本能。
“进来吧。”
门推开,一个十七八岁的女真婢女端着药碗进来。
她叫阿兰,是派来伺候赵桓的两个婢女之一,长相普通,但手脚麻利。
赵桓接过药碗——是安神汤,他这几个月总是噩梦连连,太医给开的。
他小口喝着,眼睛却偷偷瞟着阿兰。
这婢女……这三个月来,对他还算恭敬,至少没有像其他金人那样随意打骂。
“阿兰姑娘,”赵桓喝完药,将碗递还,声音放得很轻,“听说……过几日,我就能南归了?”
阿兰接过碗,点点头:“是,礼部的大人前日来交代了,让给您准备行装。大概……就这三五日吧。”
赵桓的手微微颤抖。
真的。
是真的。
他强压住激动,又问:“那……和我一同回去的,还有谁?”
“听说有二十多位,都是当年从幽州抓来的大臣。”
“好,好……”赵桓喃喃道。
阿兰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声道:“陛下……南归是好事。但这一路上,恐怕不会太平。您……万事小心。”
赵桓一愣,看向阿兰。
这婢女眼中,竟有一丝真诚的担忧。
半年了,这是第一个对他露出这种眼神的金人。
“多谢姑娘提醒。”赵桓郑重道。
阿兰摇摇头,没再说什么,端着药碗退下了。
房门关上。
赵桓脸上的卑微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混合着狂喜、仇恨和野心的狰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