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放挂上挡,东方红-54的履带碾压着厚厚的积雪,往大山深处开去。
驾驶室内,只有动机那单调且厚重的轰鸣。
车斗里,随着距离县城越来越远,那种压在知青们头顶的紧张感彻底散了。
李建军仰面靠在帆布棚上,呼噜声比动机还响。
吴卫国缩着脖子,脑袋跟小鸡啄米似的乱点。
李晓燕和王娟互相依偎着,在这剧烈的颠簸里陷入了沉睡。
红星公社那群人就没这么舒坦了。
他们裹着大衣缩在后面的敞篷车厢里,冻得连话都吐不出来,只能听着耳边像刀子一样的风声。
陈放握着方向盘,右手掌心那块手帕已经被血阴透了。
蛤蜊油的凉意早就被体温焐热了。
伤口一碰方向盘的木轮子,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但他没松手。
从县城出来到这三十多里路,天越来越黑,雪也越来越大。
能见度已经不到五米,车前灯打出去,全是一片白花花的雪粒子。
这种天黑开夜车,还是走山路,最是熬人。
陈放把车降了下来。
前面再过二里地,就是抚松县回红旗公社的必经之路。
当地人叫“老虎嘴”。
那地方是一处盘山急弯,一边是陡峭的崖壁,另一边是十几丈深的悬崖。
“突突突……”
排气管往外喷着黑烟。
就在拖拉机即将拐进老虎嘴那个大弯的瞬间。
陈放的心头猛地咯噔一下,后脖颈子的汗毛瞬间根根立起,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直冲天灵盖!
这不是错觉,每次当有灾难或者致命危险来临前,身体都会提前给出危险的信号。
“吱嘎——!”
陈放没半点犹豫,右脚猛地踩死刹车踏板。
几吨重的东方红-54在雪地里拖出两条深深的黑印,履带和底盘出剧烈的金属摩擦声,硬生生停在了悬崖边不到两米的地方。
“哎哟!”
李建军的脑袋猛地磕在了木板上,捂着包,探出头,声音还透着刚睡醒的懵劲儿。
“陈哥,咋了?”
“撞见狍子了?”
后面拖着的车斗也跟着猛地一耸,里面顿时传出一阵惊呼和碰撞的动静。
赵大柱也扯着脖子喊。
“陈兄弟,出啥事了?”
陈放熄了火,推开车门跳进没膝深的雪里。
风雪顺着脖领子灌进去,让他满脸的疲惫一扫而空。
“没事,雪太厚,防滑链有点松。”
“你们在车上呆着别动,外面风大,我紧紧链子就走。”
陈放拍了拍车帮子,声音平稳,听不出半点异样。
李晓燕揉着惺忪的睡眼凑到缝隙边。
“要帮忙吗?”
“不用,冻手,你把帆布系紧点。”
陈放没回头,径直走向车头。
到了弯道边,他蹲下身,从后腰摸出剥皮小刀,刀尖顺着积雪用力一划。
浮雪散去,地上的景象让陈放瞳孔微微紧缩。
是黑冰!
这冰面顺着老虎嘴的弯道铺了足足有二三十米长,直接延伸到了悬崖边上。
这不是自然结成的冰。
陈放用刀背敲了敲冰面,里面出了沉闷的声响。
冰层很厚,里面还掺着冻硬的枯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