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里,油灯芯燃烧的滋滋声清晰可闻。
十二个人围坐在圆桌旁,没有人说话。那块金属牌在桌面上缓缓传递,每个人都拿起来看过,沉默地放下。
张伯和两个重伤队员已经被苏晴推进了手术室。临时搭建的手术台边,苏晴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双手沾满鲜血。小柳在旁边递器械,大柱举着应急灯,灯光在苏晴苍白的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子弹卡在肩胛骨缝里,”苏晴的声音紧绷,“需要扩创,但没有足够的麻药……”
“用。”昏迷中的张伯忽然睁开眼,声音微弱却清晰,“老子挺得住。”
苏晴咬着下唇,接过小柳递来的手术刀。
议事厅里,老周一拳砸在桌上。
“这群人根本不是幸存者,是强盗!”他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见了我们的兄弟,二话不说就开枪!拾荒队的规矩是先观察、后接触,不会主动挑衅!他们就是存心要杀人,存心抢地盘!”
铁牛的脸色铁青:“他们的枪是制式的,比我见过的任何改装步枪都精良。咱们在黑鸦寨缴获的那些,跟人家的比就是烧火棍。”
他把那块金属牌捏在掌心,硌得生疼:“五十多个人,两台重机枪,还有车……咱们拿什么拼?”
沉默。
东区的李工推了推眼镜,声音低沉:“我大寂灭前在军工研究所待过。这种制式步枪,不是民间作坊能造出来的。方舟基地要么有完整的兵工厂,要么——是从军方仓库里挖出来的。”
“那更可怕。”赵坤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陈琛从未见过的凝重。
所有人都看向他。
赵坤没有立刻说话。他拿起桌上的金属牌,对着油灯,眯起眼看那行小字。灯火在他冷峻的脸上跳跃,将那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旧伤疤映得格外深刻。
“大寂灭第二年,”他说,“我在荒原上遇到过一个从北边逃过来的人。他告诉我,北方有个基地,叫方舟。”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段不愿触碰的往事。
“那人不愿意多讲,只说自己是被‘淘汰’的。他说方舟基地只收精英——身强力壮的,有特殊技能的,能为基地创造价值的人。老弱病残,伤病员,精神崩溃的……全被扔出基地,自生自灭。”
老周愣住:“扔出去?那是杀人!”
“在他们眼里,不是杀人。”赵坤的声音很冷,“是‘资源优化’。方舟基地的信条是:末世资源有限,只有最优秀的人才有资格活下去。弱者会拖累强者,消耗宝贵的生存物资。与其让所有人一起饿死,不如集中资源,供养最值得活下去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像在斟酌措辞:“他们管这叫‘精英主义’。我那个年代,这叫法西斯。”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苏晴的手术已经进入缝合阶段。张伯咬着一条叠起的毛巾,额头青筋暴起,汗水浸透了身下的床单,却硬是一声不吭。他的眼神清醒而锐利,死死盯着天花板,像在跟什么人较劲。
陈琛站在手术室门口,隔着布帘听着里面的动静。他手里还捏着那块金属牌,指尖无意识地在“方舟”字样上摩挲。
他想起万宇位面那些因失衡而毁灭的文明。
那些文明也曾经繁荣,曾经有高楼林立、机器轰鸣、思想交锋。但当资源稀缺,当生存压力笼罩,总有人提出“最优解”——剔除弱者,集中资源,让所谓的“精英”延续文明的火种。
然后呢?
然后强者内斗,精英分裂,幸存者在猜忌和恐惧中自相残杀。火种熄灭,文明崩塌。
这不是生存之道,这是慢性死亡。
布帘掀开,苏晴走出来。她的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平静。
“张伯的命保住了。”她说,“肩胛骨碎裂,以后左手可能抬不过肩膀,但命保住了。”
老周猛地站起来,又颓然坐下,双手捂住脸。
苏晴的目光落在陈琛手上的金属牌。她接过来,低头看了很久。
“我父亲,”她轻声说,“大寂灭前是化工工程师,也是研究所的骨干。方舟基地可能接触过他的研究成果。”
陈琛抬头。
苏晴没有继续说下去。她只是把那块金属牌还给陈琛,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按了一下。
“小心。”她说。
陈琛握住那块冰凉的金属。
“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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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雪停了。
方舟基地的队伍,如期出现在荒原南侧的地平线上。
了望塔最先现他们。守夜人敲响了警戒钟,钟声急促而沉闷,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头。
陈琛登上了望塔,举着望远镜看向南方。
五十余人,队列整齐。他们穿着统一的灰色防寒服,衣服笔挺,没有补丁,没有污渍,像刚从工厂流水线上下来的新货。背上挎着制式步枪,枪管在雪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队伍中央是两辆改装越野车,车顶架着重机枪,枪口斜指天空。车头插着一面旗帜,白色的底,蓝色的船帆,在风中猎猎作响。
为的是一个留着寸头的壮汉,骑在第一辆越野车的副驾驶座上。他身材魁梧,肩宽背厚,即使隔着望远镜,也能看到脸上那道醒目的刀疤——和赵坤脸上那道几乎在同一位置,只是更长、更深。
方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