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陈琛说,“但还会有新的长出来。”
苏晴点点头,没有说话。她继续松土,动作很轻,像在守护这末世里最珍贵的脆弱。
刀疤脸刘猛蹲在田垄另一头,沉默地除草。他的动作很笨拙,总是把草根和苗根一起扯出来,被王姐骂了好几回。他也不反驳,只是低头,继续笨拙地学习。
偶尔,他会抬头,看着那片越来越绿的田,眼神恍惚。
他想起很多年前,大寂灭还没来,他也是个农民。家里有三亩薄田,种水稻,也种青菜。母亲会在田埂边种几株向日葵,秋天收瓜子,炒熟了给他当零嘴。
那些日子,已经远得像上辈子。
他低头,继续除草。手背上溅了泥,他没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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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灯亮起的那晚,是赤土纪37年冬的最后一个夜晚。
锻造坊里,工匠们围着那几块从废弃城市拖回来的太阳能板,已经熬了整整七天。李工的眼睛布满血丝,手指被焊枪烫了好几道疤,但他不肯休息。
“就差一点,”他盯着示波器上跳动的波形,声音嘶哑,“储能稳定了,就差最后一点……”
铁牛不敢喘大气,老周连烟都掐了。整个锻造坊只有焊枪滋滋的声响,和所有人压抑的呼吸。
当第一盏灯亮起时,没有人欢呼。
那是一盏用旧车灯改造的Led灯,连在一台自制的储能电源上。起初只是微弱的、闪烁的光,像垂死萤火虫最后的挣扎。然后,波形稳定,电流平稳,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稳,最终,成为一团温暖而恒定的、淡黄色的光芒。
李工愣愣地看着那团光,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
“亮了……”他喃喃,“亮了……”
他没有擦泪,只是任由泪水流过他黝黑的脸颊,滴落在他被焊枪烫伤的指尖。
消息像野火一样传遍聚居地。人们从集装箱里、从棚屋里、从临时帐篷里走出来,涌向锻造坊,涌向那扇透出灯光的窗户。
当第一盏灯被小心翼翼地捧出锻造坊,悬挂在聚居地中央的空地时,人群中爆出压抑已久的哭泣。
那灯光太微弱了,只能照亮方圆几米,在无边的夜色里像一粒随时会被风吹灭的星火。
但它亮着。
它亮着。
西区的老人在灯下站了很久。他的眼睛几乎看不见了,只能感受到眼皮上那一点温暖的、金黄色的触感。他伸出手,颤巍巍地,像要去触碰那团光。
“灯……”他说,声音干涩得像风化的岩石,“灯又亮了……”
有人递给他一块烤甜薯,热乎乎的,还冒着白气。他接过来,低头咬了一口。甜薯的香气在舌尖化开,他嚼着嚼着,眼泪就流进了嘴角。
那晚,人们围在篝火旁,啃着烤甜薯,看着那盏灯。没有人说太多话,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抬头,确认那光还在。
陈琛站在人群边缘。苏晴站在他身边,肩头轻轻靠着他的手臂。
“你在想什么?”她轻声问。
陈琛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那盏灯,看着灯下的人们,看着老人脸上的泪光,看着孩子眼中的惊奇,看着铁牛憨厚的笑容,看着老周被烟呛到后剧烈咳嗽,看着赵坤独自站在阴影里,却也在抬头望向那团光。
“我在想,”他说,“这就是我们守护的东西。”
苏晴没有说话。她只是把肩头靠得更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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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机,总是在最平静的时刻降临。
拾荒队的这支小队是在赤土纪38年元月十五日出的。按计划,他们要去百里外的废弃城市边缘,寻找可用的机械零件和燃料。张伯带队,五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带足七天的干粮和水。
他们没能走完第七天。
第五天傍晚,负责了望的护卫队员看到荒原南侧出现几个踉跄的身影。起初以为是腐兽,拉响警报后才现,是拾荒队的人。
三个人。
张伯是被两个小伙子架回来的。他的左肩中了一枪,子弹贯穿,血把半边身子都染红了。另一个队员腿上挨了一枪,一瘸一拐,脸色煞白。还有一个是被人背回来的,背上的伤口深可见骨,人已经昏迷。
“怎么了?!”老周冲上去,声音都劈了,“张伯!谁打的?!”
张伯嘴唇哆嗦,想说话,却只有鲜血涌出来。他的手死死攥着衣襟,从贴身的夹层里,摸出一块冰冷的东西。
那是一块金属牌。
牌面被打磨得很光滑,中央刻着一艘扬帆的船,船帆饱满,像正迎着风浪前行。船的周围环绕着精致的云纹,工艺精湛,不是荒原上任何一个小势力能拥有的。
牌子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老周把牌子凑近油灯,眯着眼辨认。他识字不多,但这几个字太简单,他看得懂。
“唯精英者,得生。”
他的手指收紧,指甲刮在金属表面,出刺耳的摩擦声。
“‘方舟基地’……”他喃喃,“这是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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