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宠、子嗣、家族、权柄——每一样都能成为杀人的理由。
而此刻,所有暗流似乎都汇向蔡夫人这叶孤舟。
“狄大人。”邓安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狄仁杰转身行礼。
年轻的皇帝披着玄色大氅,立在殿门口。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有血丝,以及一丝狄仁杰看不透的疲惫——那不是悲痛,更像是某种深重的无力感。
“有眉目了?”邓安问。
“证据皆指向蔡夫人。”狄仁杰斟酌词句,“但……太顺了。”
邓安静静看他:“你是说,有人栽赃?”
“臣不敢妄断。只是此案物证齐全、动机明显、人证众多,一切合乎逻辑——”狄仁杰顿了顿,“反而令人生疑。”
邓安走到案前,拿起那枚羊脂玉簪。他指尖摩挲着簪身刮痕,忽然问:“蔡夫人平日戴簪,习惯插在左髻还是右髻?”
狄仁杰一怔:“据宫人言,惯插右髻。”
“祭月台铜钩在何处?”
“台侧帷幔架左角。”
邓安将簪子虚虚比划:“若她从右侧上台阶,簪子掉落,该落在台右侧。若要滚到左侧铜钩旁……”他抬眼,“除非她曾在台上剧烈动作,或有人将簪子扔过去。”
殿内烛火噼啪一响。
狄仁杰后背渗出冷汗。
“还有这毒。”邓安放下簪子,指向验单,“牵机毒作需半刻。尹夫人饮下毒酒到毒,期间她在做什么?若酒是宴上统一分,为何只有她那杯有毒?若毒是后来下入,谁有机会接近她的酒杯?”
他声音很平静,每个问题却如刀锋。
“皇后心疾突前,可有什么征兆?她平日是否有心悸之症?太医请脉记录呢?”
“袁沅胆小,见皇后倒地,第一反应该是逃开,为何会撞向铜钩?那钩子高度正好抵住咽喉——太巧了。”
邓安说完,沉默片刻。
窗外风雪呼啸。
“继续查。”他最终道,“不必急于定罪。三日不够就五日,五日不够就十日。朕要真相,不要替罪羊。”
“臣遵旨。”
邓安转身欲走,又停步:“蔡夫人先禁足宫中。其余妃嫔……”他顿了顿,“若无确凿嫌疑,不必过度拘押。年关将至,闹得人心惶惶,非朝廷之福。”
“是。”
皇帝的身影消失在风雪中。
狄仁杰独坐案前,重新摊开所有证词。烛火将他佝偻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火光摇曳,如一头沉思的老兽。
殿外,更鼓敲响。
亥时三刻了。
雪落无声,掩盖了这座宫殿里所有的哭泣、算计、以及深埋在脂粉下的血腥味。
而真正的凶手,或许正躲在某个温暖的宫室里,透过窗棂望着这场大雪,嘴角噙着一丝无人察觉的笑。
狄仁杰提笔,在纸上写下三个名字。
又缓缓划掉两个。
最后那个名字,他盯着看了很久,最终圈了起来。
圈得很轻,墨迹淡得几乎看不见。
如同这后宫里的许多秘密,见不得光,却真实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