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圆圆面色苍白得异常,但在提及琴曲时,细节清晰。
而蔡夫人……
狄仁杰凝视着她。这位以温婉风韵着称的妃嫔此刻浑身抖,眼神里有恐惧、有冤屈、有愤怒,却独独没有心虚者该有的闪烁。她反复念叨着“玉簪丢了”、“安神粉无毒”,逻辑虽乱,情绪却真实。
太像了。
一切都太像了——物证、动机、时机、人证,环环相扣,完美指向蔡夫人。
完美得……不真实。
亥时正,偏殿深处。
狄仁杰屏退左右,独对三样关键物证:冷香丸残屑、酒杯、羊脂玉簪。
华佗的验单铺在案上:
“冷香丸与沉水香基底一致,但丸中多了一味‘冰片’,量极微,若非细验难以察觉。冰片性寒,若遇热酒蒸腾,可催香气中隐藏的‘苏合香’毒性——此毒不烈,但久闻会致心脉虚浮,遇惊厥易引心疾。”
“牵机毒粉中检出微量茉莉香——此香唯江南贡品中有,今年入库三十六盒,各宫领取皆有记录。”
“玉簪簪身有细微刮痕,似是与硬物摩擦所致。”
狄仁杰闭目沉思。
疑点一:苏妲己进献的狐纹香。
他命人取来香炉残灰与尚香局存样对比。香气九成相似,唯独残灰中多了一丝极淡的腥甜——像某种动物的腺体分泌物。
武则天恰在此时开口:“狄大人,西域香料制法与中原不同。狐纹香主料取自雪山狐脐下腺囊,每只狐狸分泌的体液略有差异,制成香后批次有别,实属寻常。”她语气从容,“若大人疑心,可传西域贡使问询。”
疑点二:酒坛私印。
那坛兑了“安神粉”的酒,坛底确有夏姬的私印“夏”字。尚食局宫人解释:“各宫进献酒食皆需主位钤印,以明责任。夏姬娘娘三日前进献过一批青梅酒,用的是同一批酒坛,印迹许是那时留下的。”
夏姬本人倚在榻上,脸色依旧苍白:“妾身体弱,宫中事务多是侍女打理……印鉴也交由她们保管。若有人盗用,妾身实不知情。”
疑点三:赵合德指甲缝的粉末。
赵合德伸出纤纤玉手,坦然让女官查验:“妾身午时去东宫送祈福帕,见皇后娘娘正在整理香囊,便搭了把手。娘娘用的冷香丸与蔡夫人那批是同次贡品,沾染些粉末有何奇怪?”她眼圈微红,“难道狄大人疑心妾身害皇后娘娘?妾身入宫以来,娘娘待妾身亲厚,妾身为何要……”
疑点四:张玉兰和蔡文姬的巧合
如果是食物中毒的话夏侯娟,曹滢,赵嫣,苏妲己进献的糕点由与袁沅、尹夫人、蔡文姬、张玉兰分食,恰巧两人在宴席开始时都分别告退。
她哽咽难言,楚楚可怜。
狄仁杰沉默。
所有线索都指向蔡夫人,所有疑点都有合理解释。
祝融、王异与蔡夫人的争执,坐实了“怀恨报复”的动机。
袁年驳回蔡夫人请奏之事,有尚宫局记录为证。
蔡夫人靠近祭月台的举动,被多人目击。
而最关键的是——三位死者的死因,经太医初查,判定为“皇后心疾突,尹夫人误饮毒酒,袁沅惊惧撞亡”。三桩惨剧接连生,既可视为连环谋杀,也可解释为一系列不幸巧合。
巧合吗?
狄仁杰睁开眼,看向殿外。
雪又大了。鹅毛般的雪片纷扬落下,覆盖了宫道、血迹、以及白日里妃嫔们嬉笑玩闹的痕迹。
他想起吕雉那句轻声提醒:“尤其是……与皇后娘娘有过争执者。”
想起武则天为苏妲己开脱时,那通透从容的神情,可二人并无交情,在宫中也未独处过。
想起诸葛若雪抚琴时,蔡文姬忽然告退的“头风”。
想起陈圆圆苍白的脸。
想起张玉兰闭目诵经时的平静。
还有甄姬那句未被深究的幽怨:“新人笑,旧人哭……”
这后宫如一口深井,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