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元三年十月,江都工地。
长江北岸那片广袤的工区已彻底变了模样。
以承天门台基为圆心,五座核心宫殿的骨架如巨兽般拔地而起。
最引人注目的,是沿江搭建的十余座巨型水车,每座高达五丈,轮叶在江流冲击下缓缓转动,通过复杂的齿轮连杆,将动力传递至工地各处。
马钧站在一座水车旁的操作台上,须被江风吹得凌乱,眼中却闪着狂热的光。
他手指一处正在运作的机械:“陛下请看,此乃‘水转连磨’——江流推动水车,带动齿轮,可同时驱动八盘石磨,研磨石灰、糯米粉,效率是人力百倍!”
邓安顺着他所指望去。只见粗大的木制传动杆如巨蟒般从水车轴心延伸出来,连接着一排石磨。
磨盘隆隆转动,白色粉末如瀑布般倾泻入槽,再由竹管输送到搅拌池。
搅拌池旁,另一套水力机械正上下起伏,以铁锤反复捶打三合土。
“那是‘水夯’,以水力提锤,重三千斤,一击之力胜过百人同时打夯。”马钧兴奋道,“按此度,五殿台基月底便可全部夯实!”
鲁班在旁补充:“木作也快。臣设计了‘水锯坊’——江流驱动圆锯,三人操作便可日解巨木三十方。梁柱榫卯皆标准化预制,到时只需吊装组合,如同积木。”
邓安望着这热火朝天却有条不紊的工地,心中感慨。
这就是技术的力量——将十万民夫从最繁重的体力劳动中解放出来,转向更需要技巧的工序。虽然这些机械在他眼中依然简陋,但在这个时代,已是革命性的进步。
“腊月之前,五殿主体必成!”沈括信心满满,“届时虽内饰未全,但陛下临朝、起居已足可应付。”
邓安点头:“辛苦诸位了。待宫成之日,朕不吝封侯之赏。”
四人齐齐躬身:“臣等不敢居功,唯愿陛下早定新都,威加四海!”
巡视完毕,邓安并未立即返回行营。
连日来忙于迁都诸事、平衡朝局、关注北疆战报,他已许久未踏足后宫。
此刻站在初冬的江风中,望着远处临时搭建的“后宫营区”——那里安置着随驾而来的妃嫔——忽然觉得,或许该去看看那些新人了。
上官婉儿似有所觉,轻声问:“陛下,可要摆驾储秀宫?”
邓安沉默片刻:“去看看吧。不必声张。”
储秀宫位于工地东南角,原是江都一处富商园林,临时改建为后宫暂居之所。虽不及正式宫苑宏丽,倒也亭台精巧,花木扶疏。
因是新入宫的妃嫔居所,此处规制反而比袁年、刘诗等高位妃嫔的住处更严整些。
邓安只带了两名内侍,悄然而至。守门宫女见是皇帝亲临,吓得慌忙要通传,被他抬手止住。
“朕随意走走,不必惊动。”
他信步走入园中。此时已是黄昏,园内各处渐次亮起灯火。循着隐约的琵琶声,他来到一处题着“暗香院”的小院外。
院门虚掩,内里传来女子轻柔的哼唱,伴着琵琶叮咚:
“……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声音婉转哀柔,如泣如诉。邓安推门而入,只见庭中梧桐树下,一袭鹅黄衫裙的少女抱着琵琶,垂轻弹。她髻松松绾着,几缕青丝垂落腮边,侧脸在暮色中朦胧如画。正是冯小怜。
察觉到有人进来,冯小怜抬眼,见是邓安,慌得琵琶险些脱手,急忙跪倒:“妾身不知陛下驾临,失仪之罪……”
“无妨。”邓安走近,俯身扶她,“弹得很好。这是什么曲子?”
冯小怜起身,脸颊微红:“是……妾身胡乱谱的《秋风词》,让陛下见笑了。”
邓安就势在石凳上坐下:“继续弹,朕听听。”
冯小怜定了定神,重新抱起琵琶。这次她弹的是《阳春白雪》,指法娴熟,意境清雅。一曲终了,邓安颔:“你有此才艺,不该埋没。即日起晋为美人,赐住……蕙草宫偏殿吧。”
冯小怜惊喜交加,盈盈下拜:“谢陛下恩典!”
离开暗香院,邓安又信步至相邻的“疏影阁”。此处院中种满秋菊,一名绯衣少女正在花间扑蝶,笑声清脆如铃。见邓安进来,她也不怕,歪着头打量:“你就是陛下?”
这般大胆,倒让邓安一怔:“你是?”
“薛灵芸!”少女蹦跳着过来,裙裾飞扬,“陛下,妾身会跳《白纻舞》,比冯姐姐的琵琶还好听呢!”
果然是个活泼性子。邓安失笑:“那便跳来看看。”
薛灵芸当真在菊丛中翩然起舞。她身姿轻盈,腰肢柔韧,旋转间裙摆如花绽放,确有几分“步步生莲”的韵味。一舞毕,她额头微汗,眼睛亮晶晶地望着邓安。
“不错。”邓安点头,“晋为才人,赐住兰林苑。”
“谢陛下!”薛灵芸笑得眉眼弯弯。
接下来是“芷兰院”。
此院最为安静,推门而入时,辛宪英正坐在窗下读书。她穿着一身青碧衣裙,髻整齐,手捧《左传》,看得入神。直到邓安走到近前,她才惊觉起身,书卷落地。
“陛、陛下……”
邓安拾起书卷,瞥见页边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迹清秀工整。“你在读《左传》?”他有些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