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元三年九月十五,江都。
秋日的长江水势稍缓,江面千帆竞,皆是运送木石料材的货船。
北岸工地绵延二十余里,号子声、锯木声、打夯声、铁器敲击声混成一片浩大的交响,尘土飞扬中,十数万民夫工匠如蚁群般忙碌穿梭。
邓安一身简朴的玄色常服,未带仪仗,只在上官婉儿及十余名禁卫陪同下,骑马沿工地外围缓行。
沈括、鲁班、马钧、蒲元四人骑马随在侧后,不时指点讲解。
“陛下请看,”沈括马鞭指向工地中央已初具轮廓的夯土台基。
“那便是紫禁城中轴线起点——承天门的基座。台基高九尺,取‘九五’之尊;宽九十九丈,合‘天长地久’。其上将建五阙重檐门楼,以金丝楠木为柱,琉璃瓦覆顶。”
邓安颔,目光掠过那些赤裸上身、喊着号子拖拽巨木的民夫,忽然问:“民夫待遇如何?可有克扣工钱、虐待之事?”
蒲元躬身答道:“回陛下,臣等四人共拟《工役章程》:民夫日供三餐,粟米管饱,三日一肉;日作四个时辰,轮班休息;工钱日结,敢有克扣者,工头杖五十,监官革职。另设医营十处,伤者免费诊治。”
“很好。”邓安语气稍缓,“宫殿是死物,人心才是根基。待宫成之日,所有参建民夫,皆赏钱帛,免其家赋税一年。”
“陛下仁德!”四人齐声道。
众人继续前行,来到一处正在浇筑巨型石础的工区。
鲁班下马,引邓安近前观看:“此乃宣政殿的柱础。每块重三万斤,以糯米浆、石灰、细沙混合浇筑,内嵌铁芯,干固后坚如金石。全殿需七十二根这般巨柱支撑。”
邓安俯身,手指抚过尚未完全凝固的灰白色浆体,触感微温。他直起身,环视四周热火朝天的工地,忽然道:
“不必等全部宫苑建成。”
众人一怔。
邓安转身,看向沈括:“集中人力物力,先将中轴线上的承天门、奉天门、宣政殿、金龙殿、养心殿这五处核心宫殿建起来。只要这些能办公、能居住的殿宇完工,朕年底就搬进来。其余六宫六苑、文武衙署、亭台楼阁,可以一边住一边慢慢建。”
沈括面露难色:“陛下,这……恐不合礼制。紫禁城乃万世之基,当一气呵成,岂能边住边建?”
“礼制是死的,人是活的。”
邓安摆手,“江陵旧宫虽好,毕竟偏居西南。朕早日坐镇江都,方能震慑东南海疆,统筹天下赋税。况且——”他望向东方茫茫江面,“朕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做。”
鲁班与马钧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兴奋。
这等打破常规的营建方式,正合他们这些技术狂人的脾胃。
“若只建核心五殿,”马钧掐指计算,“现有十万民夫,可分三班,昼夜不停。臣可改良夯土工具,以水力驱动重锤,效率可提三倍。如此……腊月之前,五殿主体或可完工!”
“那就腊月。”邓安一锤定音,“朕要在新宫过启元四年的新年。”
正说着,前方工地边缘传来一阵骚动。禁卫统领上前查看,片刻后回报:“陛下,是武平侯、南昌侯……在那边观瞻。”
邓安抬眼望去,只见不远处一座小土丘上,曹操与孙权并肩而立,皆着常服,身后只跟了三五仆从。两人正对着工地指指点点,似在议论什么。
“倒是巧。”邓安笑了笑,策马缓行过去。
土丘上,曹操与孙权见邓安过来,齐齐躬身:“见过陛下。”
“不必多礼。”邓安下马,走到二人身侧,“二位侯爷好雅兴,也来看这工地?”
曹操抚须,目光扫过下方浩大工程,叹道:“如此规模,胜阿房、未央。陛下气魄,非我等所能及。”
孙权却微微蹙眉:“臣有一事不解——长安乃十三朝古都,洛阳为天下之中,皆王气所钟。陛下何以弃之不用,定都于此江左之地?”
这话问得直白。曹操也侧目看来,显然同样好奇。
邓安没有立即回答。他负手望向长江,望着那滚滚东去的洪流,忽然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二位可知,我们脚下这片大地,是何形状?”
曹操一怔:“天圆地方,自古皆然。”
孙权也道:“《周髀算经》有云:‘方属地,圆属天,天圆地方’。”
邓安摇头,弯腰从地上拾起一根树枝,在泥土上画了一个圆:“大地,其实是圆的。像个球。”
曹操、孙权同时瞪大眼睛,仿佛听到了最荒谬的呓语。
“不可能!”孙权脱口而出,“若地为球,另一面之人岂不头下脚上?江河湖海又怎能存住?”
邓安不答,继续画图:“我们所在的这块大陆,叫‘亚洲’。往西越过葱岭,还有‘欧洲’‘非洲’;往东跨过这片大海——”他树枝指向东方,“有‘美洲’‘大洋洲’。这天下,远比我们想象的大得多。”
他在圆球上点了几个位置:“长安、洛阳,固然是中原之心,却也是陆地之心。而江都——”
他重点在长江入海口位置,“背靠万里沃野,面向无垠海洋。未来的天下之争,将不再局限于陆地,而在海洋,在万里之外的新大陆。”
他丢掉树枝,转身看向目瞪口呆的二人:“你们以为朕要的是华夏一统?不,朕要的,是让华夏文明,乘风破浪,抵达这星球上每一个角落。”
秋风呼啸而过,卷起尘土。
曹操张了张嘴,半晌才涩声道:“陛下……所言,闻所未闻。”
孙权则死死盯着地上那个圆球简图,眼中先是迷茫,继而渐渐泛起惊涛骇浪。
他想起兄长孙策生前常说“大丈夫当乘长风破万里浪”,想起江东水师纵横长江的岁月,想起那些远航夷州、甚至更远海域的老水手带回来的奇异见闻……
也许,也许这位总让人捉摸不透的华帝,真的看到了他们无法想象的未来。
邓安看着二人震撼的神色,微微一笑:“这些话,朕从未对旁人说过。今日告知二位,是因为你们曾是这片山河的主人,有资格知道——你们曾经争抢的,不过是这星球上的一隅之地。”
他顿了顿,语气转肃:“而朕要做的,是带这华夏,去看看真正的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