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深深一揖,不再多言。
孙权沉默良久,忽然问:“陛下既志在四海,为何……还要将臣与曹公拘于宫中?”
这话问得尖锐,曹操也抬眼看来。
邓安坦然迎上他们的目光:“因为你们太聪明,太有能力。放你们在外,无论有意无意,都可能成为某些旧部、某些野心家凝聚的核心。朕不杀你们,是念旧情;将你们留在身边,是免后患。”
他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刀:“这很残酷,但很公平。至少在朕有生之年,你们可以安享富贵,亲眼看着这天下如何走向你们无法想象的未来。至于身后事……朕也会给你们的子孙,留一条出路。”
说罢,他不再看二人反应,转身上马:“回营。”
马蹄声远去。
土丘上,曹操与孙权久久伫立。
“他说的……是真的吗?”孙权喃喃。
曹操仰头望天,良久,缓缓道:“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信,而且他有能力让天下人相信。”他转头看向孙权,“仲谋,我是……真的老了。”
孙权苦笑,望向东方海天相接之处。
那里,有他从未想过的广阔世界。
江陵,储秀宫。
虽只是暂居之地,储秀宫的规制依旧精巧。
五座独立小院呈梅花状分布,中间围着一片莲池,此时秋荷已残,留下枯梗听雨。
西侧“芷兰院”内,吕雉对镜梳妆。
她年方十五,眉眼已显露出越年龄的沉静,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镜中人穿着新的才人宫装,藕荷色上襦配月白长裙,样式素净,却衬得她肌肤如玉。
侍女轻声禀报:“才人,武才人来了。”
吕雉手中玉梳一顿:“请。”
武则天走进来时,仍是一身淡紫常服,髻简素。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一瞬,彼此打量。
“武姐姐。”吕雉起身,盈盈一礼,“妹妹初入宫中,诸事懵懂,特来请教。”
武则天微笑还礼:“吕妹妹客气了。坐。”
二人对坐窗前。吕雉亲手斟茶,动作娴雅,眼神却不着痕迹地观察着武则天——这位入宫两年、不显山不露水却能在关键时刻劝谏陛下、又能安抚孙昭仪的才人,绝非寻常。
“妹妹听说,”吕雉声音轻柔,“姐姐曾劝谏陛下勤政,又开导孙昭仪。这般见识气度,令妹妹钦佩。”
武则天接过茶盏,笑容温和:“不过是尽本分罢了。倒是妹妹——我观妹妹举止气度,不像寻常闺秀,倒像是……读过许多书,见过许多事。”
吕雉心中微凛,面上却仍浅笑:“家中曾请过西席,胡乱读过些《诗》《书》。至于见识……乱世之中,女子哪能不见些风雨。”
这话答得滴水不漏,却更让武则天确定:此女不简单。
“妹妹可知,”武则天忽然转开话题,“这后宫之中,如今最得宠的是谁?”
吕雉眼神微动:“可是蕙草宫苏昭仪?”
“是,也不是。”
武则天抿了口茶,“苏昭仪盛宠,然陛下心中,分量最重的仍是袁皇后、刘昭仪、孙昭仪这些旧人。至于我们这些新人……”
她顿了顿,“要么有过人姿色,如苏昭仪;要么有过人才情,如甄才人、蔡才人;要么……有过人用处。”
最后四字,她说得意味深长。
吕雉沉默片刻,抬眼看她:“姐姐以为,妹妹属于哪一种?”
武则天笑了:“妹妹是哪一种,该问妹妹自己。不过——”
她倾身,声音压低,“我观陛下,并非沉溺美色之人。他心中有丘壑,眼中有江山。若只想以色事人,纵得一时之宠,终难长久。”
这话说到了吕雉心坎上。
她入宫前,父亲曾叮嘱:“邓安非寻常帝王,汝若想立足,当思其所需。”
她需要知道,这位华帝究竟需要什么。
“姐姐指点迷津,妹妹感激不尽。”吕雉真诚道,“日后在宫中,还望姐姐多多提点。”
“互相扶持罢了。”武则天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残荷,“这后宫如池,我们皆是浮萍。风来时,要么互相依偎,要么各自飘零。”
她转身,看向吕雉:“妹妹是聪明人,当知如何选择。”
吕雉起身,深深一福:“妹妹明白了。”
武则天颔,告辞离去。
目送那抹淡紫身影消失在月门外,吕雉缓缓坐回镜前。镜中少女眉眼沉静,唇角却勾起一丝极淡的、与年龄不符的弧度。
“武则天……”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有意思。”
不远处“暗香院”内,郑旦正在调香;夏姬对镜试戴新饰;冯小怜抱着琵琶轻拨;张丽华对着一头及腰青丝细细梳理……
五位新入宫的美人,各怀心思,如初绽的梅,在这深秋的储秀宫里,静候着她们未知的命运。
而她们不知道的是,那位决定她们命运的帝王,此刻正站在长江之畔,望着浩渺东海,心中装的,早已不是这区区后宫,甚至不是这华夏九州。
而是星辰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