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他没办法。
他来自一千八百年后的世界,看过这段历史在纸页上的结局,知道分裂的代价,知道统一的必要。
他身负系统,被抛到这乱世,从洛阳小摊贩一步步走到今天,脚下踩着无数尸骨,肩上扛着万千期待。
他这一路颠沛流离、九死一生,不允许他心软,不允许他回头。
就在这死寂之中,邓安忽然动了。
他侧身,从廊下值守侍卫的剑鞘中,“锵”地抽出一柄长剑。寒光在灯火下一闪。
“陛下!”魏忠贤惊呼。
吕玲绮、董白、祝融都变了脸色。
孙尚香却昂着头,不避不让。
邓安没有看她。
他左手撩起自己额前一缕垂下的长,右手长剑轻轻一挥——
青丝断落。
在这个“身体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的时代,断,几近断义。
廊下所有人都惊呆了。
邓安松开手,那缕黑飘飘荡荡,散落在他与孙尚香之间的金砖地上。
他弯腰拾起短剑,归鞘,轻轻放在孙尚香脚边。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孙尚香通红的眼睛,一字一句:
“对不起,香香。”
“但是我没办法。”
“我要终结这个乱世。”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我对不起你们孙家,更对不起伯符。”
一连三个对不起。
孙尚香的泪水止住了,她怔怔看着地上那缕断,又抬头看着邓安。
这个她爱了多年的男人,此刻站在灯火阑珊处,眉眼依旧英挺,可眼底深处那抹痛楚,她从未见过。
“我平定江东后,”邓安继续说,声音沙哑,“一定会好好对仲谋。他不降,我不杀他;他若降,我保他一生富贵,保孙氏香火不绝。”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希望你……能理解我。”
说完,他转身。
就在转身的刹那,廊下灯火恰好照见他侧脸——一滴泪,无声滑落,没入衣领。
他没有停留,推开养心殿门,走了进去。殿门在身后缓缓闭合,隔绝了所有人的目光。
廊下死寂。
孙尚香缓缓跪倒在地,颤抖着伸出手,想去碰那缕断,却在半空停住。
她看着紧闭的殿门,看着地上那抹刺眼的黑,忽然捂住脸,呜咽声从指缝中溢出。
吕玲绮蹲下身,轻轻抱住她。
董白也红了眼眶,别过脸去。
祝融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而不远处的转角阴影里,武则天静静站着。
她不知何时来的,也不知看了多久。
廊下的灯火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那双沉静的眼中,倒映着孙尚香的痛哭、吕玲绮的叹息、地上那缕断,以及——那扇紧闭的、代表着帝王孤绝的殿门。
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悄然后退,没入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
夜更深了。
养心殿内,邓安靠在门后,仰头望着殿梁上繁复的藻井。
胸口旧伤处的疼痛,此刻尖锐得让他几乎窒息。
他知道,从今夜起,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就像那缕断,落了地,便再也接不回。
窗外,江陵的夏夜依旧闷热。
而千里之外的长江上,战船的火光,正照亮半壁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