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元三年六月末,江陵紫禁城。
养心殿内烛火通明,一封封军报如雪片般堆叠在御案上。
邓安披着单衣坐在案后,手中朱笔悬停,目光却落在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里。
连月的捷报本该让人振奋,可他却只觉得胸口那块旧伤疤,在这潮湿的夏夜里隐隐作痛。
上官婉儿轻手轻脚地整理着奏报,将最重要的几份摆在最上方:
交州军报(五月廿三):孙武部入交州,李存孝阵斩单雄信于郁林。诸葛亮献“以夷制夷”之策,分化士族旧部。周亚夫虽善守,然兵力悬殊,交州东线七郡已降其五,余者困守番禺孤城。孙权退路已断。
濡须口军报(六月初八):周瑜水师强攻濡须口,血战三日。来护儿率敢死队冲阵,身中十七矢,战毁楼船,与敌舰同沉。甘宁于乱军中斩杀江东猛将张定边,又挽弓射杀凌操。水师突破防线,登陆北岸。
皖城军报(六月初十):韩信陆路佯攻转实攻,薛仁贵先登破城,五子良将分取四门。皖城守将章邯虽善守,然兵力不足,退守城内巷战,终被马、赵云合围生擒。
广陵军报(六月十五):吴起佯攻京口,养由基于乱军中现吕范旗号,一箭贯喉。江东东线震动,孙权被迫抽调建业守军东援。吴起部随即后撤,不与决战,牵制之目的已达。
最新军报(六月廿八):周瑜水师已沿江东进,连破三处水寨,距建业不足二百里。韩信陆路大军自皖城南压,吴起部自广陵西进,三路合围之势已成。
周瑜另附密信,言:“江东陆逊、虞允文,皆帅才也。与臣隔江对弈,数番交锋,难分轩轾。然天不佑孙,时不待吴,徒叹奈何。”
邓安放下最后一封军报,长长舒了口气。
大局已定。
孙权纵有长江天险,纵有陆逊、虞允文这等英才,纵有章邯这般宿将,在绝对的实力碾压和三路并进的战略面前,终究难挽狂澜。
这就是乱世的残酷——个人的才华、局部的胜负,在时代的洪流面前,往往苍白无力。
他本该感到欣慰,感到骄傲。
可不知为何,眼前却总浮现出孙策那张豪迈的笑脸,想起当年在庐江,两人对天盟誓,孙策拍着他的肩膀说:“元逸!待平定中原,你我兄弟共饮长江水!”
还有孙权。那个初见时还怯生生叫他“元逸兄”的少年,如今却在建业城中,面对着他派去的千军万马。
“陛下?”婉儿轻声唤他,“夜深了,该歇了。”
邓安摇摇头,正要说话,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女子的争吵声、内侍的劝阻声、甲胄摩擦声混作一团,由远及近。其中一道声音尤其尖锐,带着哭腔,穿透殿门:
“让我进去!我要见他!我要问问他——!”
邓安眉头一皱。那是孙尚香的声音。
他起身推开殿门,眼前的景象让他一怔。
廊下灯火摇曳,魏忠贤正带着几个小太监拼命拦着孙尚香。
这位平日飒爽英气的孙夫人此刻钗横鬓乱,一身杏红骑装沾着夜露,眼眶通红,手中竟还握着一柄未出鞘的短剑。
吕玲绮和董白一左一右拉着她的手臂,祝融站在稍远处,神色复杂。
“娘娘不可啊!”魏忠贤急得满头汗,“陛下正在处理军务……”
“军务?!”孙尚香嘶声打断,目光越过众人,直直钉在邓安脸上,“是啊,忙着调兵遣将,忙着围我二哥的建业城!好忙啊,陛下!”
最后两个字咬得极重,满是讽刺。
邓安静静看着她,没说话。
吕玲绮用力拽着孙尚香的手臂,低声道:“香妹,冷静些。战场上的事……本就是这样残酷。”她顿了顿,声音艰涩,“当年我父亲也将他逼得九死一生,最后不也……死在他手里。”
这话说得轻,却在寂静的廊下格外清晰。吕玲绮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却很快掩去。
董白也柔声劝:“香妹妹,你先消消气。陛下对咱们如何,你心里清楚。我爷爷董卓当年……一族皆灭。可陛下待我,待姐妹们,从无半分亏欠。男人在战场上的事,咱们后宅女子,何必……”
“何必?!”孙尚香猛地甩开她们的手,短剑“铛”地掉在地上。
她指着邓安,手指颤抖:“董白!吕玲绮!你们可以不在乎!因为你们的亲人,本就是他的敌人!可我们孙家——!”
她声音哽咽,泪水终于滚落:
“我和二哥从小就看着你!看着你和我大哥、和周瑜哥哥结拜!那时候我才几岁,二哥几岁?我们躲在屏风后面,听你们说什么‘共匡汉室’‘生死不负’!我大哥拉着你的手去后堂拜我娘,我娘说‘伯符既视你如弟,你便是孙家儿郎’!”
她一步步向前,魏忠贤想拦,被邓安抬手止住。
“后来你坐拥荆襄,想要交州。那时交州已经全数归降我大哥了!他知道你也想要,二话不说——分了你一半!他说什么?他说‘元逸若要,全给他又如何?’”
孙尚香站在邓安面前三步处,仰着脸,泪流满面:
“后来他把我嫁给你。是,我自己也想嫁。可我大哥他欠你的吗?半个交州,轻描淡写就给了!他和你一起北伐曹操,战死在寿春城下!临终前托周瑜带话给二哥,说‘勿忘……与元逸结盟’!”
“然后呢?!”她嘶声问,每一个字都像在滴血,“你打完曹操,转头就要去打我二哥!邓元逸——我们孙家对你,到底算什么?!”
夜风穿廊而过,吹得灯火摇曳不定。
吕玲绮和董白都沉默了。
她们看着孙尚香,眼中皆有戚戚之色。
是啊,她们的父亲、祖父,本就是邓安的敌人,成王败寇,无话可说。
可孙家……不同。
邓安静静听着。
他知道孙尚香骂得一点都没错。每一句都是事实,每一个字都砸在他心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