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着。”他说,“多待待,就沉下来了。”
沈岩看着他,看着那张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脸。
“你沉下来了吗?”
沈远点了点头。
“沉下来了。”他说,“我叔在的时候,我还是飘的。他走了之后,我得守这间老宅,守那棵槐树,守这条老黄。守着守着,就沉下来了。”
他舀了一勺汤,尝了尝,又加了一点盐。
“人总得守点什么。”他说,“守着了,就不飘了。”
沈岩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两枚石头。
温润的那枚,虚无的那枚。
他守着什么?
他守着她。守着那扇门里的阳光。守着那些从弹片下慢慢长回来的记忆。守着这个叫沈念的、从脏东西里长出来的东西。
他守着。
守着,就不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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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沈岩又做梦了。
梦里他站在那棵守村槐下面,看着远处的山。太阳正在落山,天边烧成一片橙红色,把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低下头,看见地上有三块石头。就是树下那三块被磨得光滑的石头,他坐过的那三块。
但石头上坐着人。
第一块石头上,坐着一个他不认识的老人。很老,头全白,脸上的皱纹像槐树的树皮一样深。他看着沈岩,笑了笑,没有说话。
第二块石头上,坐着叔公。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旧式对襟衫,手里捧着一杯凉茶,看着他,点了点头。
第三块石头上,坐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碎花裙子,头在风里轻轻飘动。她看着他,笑着,眼睛很亮。
是他妈妈。
沈岩站在那儿,看着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个不认识的老人开口了,声音很沙哑,像风吹过枯叶
“你来了。”
沈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老人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我们都在等你。”他说,“等了很久了。”
沈岩看着他。
“你是谁?”
老人笑了笑。
“我也是守村人。”他说,“比你们早很多年。这棵槐树,是我爷爷的爷爷种的。种的时候,就知道会有人等。”
他指了指叔公。
“他等了你八十年。”
又指了指沈岩的妈妈。
“她等了你十九年。”
最后指了指沈岩。
“你也在等。”
沈岩愣了一下。
“我等什么?”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等你该等的人。”他说,“等你该守的东西。等你有一天,也坐在这石头上,看着远处的路,等下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归人。”
沈岩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那三块石头,看着坐在上面的三个人。
那个不认识的老人,叔公,妈妈。
他们都在看着他。
等着他。
梦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