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这些,被编码成一组复杂但结构清晰的信号,通过飞船的大功率射器,朝信号来源方向送。
“现在我们能做的,就是等待。”张晨光说,“信号往返需要两年时间。两年后,我们才能知道对方是否收到了,是否理解了,是否回应了。”
这个等待期,改变了飞船上的一切。
匠人们的创作,开始有意识地融入“跨文明对话”的主题。他们思考:什么样的艺术形式能够跨越生物学差异?什么样的情感表达能够被完全不同的生命形态理解?什么样的智慧展现能够赢得尊重而非恐惧?
林静开始了“通用美学”研究,尝试找出可能存在于所有智能文明中的基本美学原则——对称、节奏、对比、和谐。。。她创作了一系列陶瓷作品,每一件都体现一种基本美学原则。
“如果那个文明也有视觉感知,”她说,“他们应该能理解这些基本原则。这是对话的基础。”
索朗则研究“触觉通用语言”。他编织了一系列具有不同纹理的织物样本,从最光滑的丝绸到最粗糙的麻布,并记录了人类触摸这些纹理时的神经反应和情感关联。
“触觉可能是比视觉更基础的感知方式,”他的研究笔记写道,“如果对方有触觉,或许能通过这些织物了解人类的感官世界。”
小杨的工作最有创意:他创建了一套“跨文明皮影戏”。这套戏没有具体角色和情节,只有抽象的形状、光影变化、运动模式。他试图找到一种最原始的“视觉叙事语法”,任何具有视觉感知的文明都能看懂。
“故事的核心是冲突与解决、分离与团聚、探索与回归,”小杨说,“这些主题,应该是宇宙通用的吧?”
孙老的工作最哲学。九十九岁的他,开始撰写《手艺文明宣言》。这不是技术手册,而是对“手艺”这一人类活动的本质思考:
“手艺,是物质与精神的交汇点,是有限与无限的连接线,是时间与空间的凝固态。通过手艺,人类将无形的思想转化为有形的存在,将短暂的生命延续为持久的文明,将个体的创造汇聚为集体的记忆。。。”
“如果宇宙中有其他文明,他们可能没有‘手’,但他们一定有某种将思想转化为物质存在的方式。那种方式,就是他们的‘手艺’。找到我们手艺与他们‘手艺’的共通之处,就是文明对话的钥匙。”
这份宣言被翻译成飞船aI能生成的所有数学和符号语言,准备作为后续对话的理论基础。
等待期的第一年,匠人们创作了过之前七年总和的作品。这些作品不再是单纯的审美表达,而是变成了探索、提问、邀请——每一件作品都在问:“你们是什么样的?你们如何创造?你们珍视什么?”
这种创作方向的转变,也反过来影响了飞船上的科学团队。科学家们开始思考:人类文明中,哪些部分是真正独特和有价值的?我们想向宇宙展示什么样的自己?
“过去,我们总想展示科技实力,”物理学家李博士在手艺与科学交流会上说,“但现在我明白了,科技只是工具,文明的核心是价值观、是创造力、是共情能力。而这些,恰恰体现在手艺作品中。”
“一件陶瓷,不仅展示了我们对材料的控制能力,更展示了我们对美的追求、对功能的思考、对传承的重视。这是比任何科技指标都更能代表人类文明的东西。”
这种认识上的转变,让科学家和匠人的合作更加紧密。他们开始共同设计“文明信息包”,用科学的严谨和艺术的表达,共同构建人类文明的立体画像。
等待进入第二年,一个意外的现让所有人大吃一惊。
飞船的长期监测系统显示,那个神秘信号源正在移动——不是随机的星际漂移,是有方向的、有规律的移动,而且方向正是朝伏羲号而来!
“对方在向我们靠近!”张晨光在紧急会议上宣布,“根据计算,他们(或它)的移动度达到光的百分之十五。照这个度,二十年后就会与我们相遇。”
这个消息让飞船上一半人兴奋,一半人紧张。兴奋的是,第一次接触可能不再是远程信号交换,而是真实的面对面;紧张的是,这种接触充满未知风险。
手艺文明区召开了全体匠人大会。孙老被搀扶着走上讲台,九十九岁的他,需要靠特制的支架才能站立,但眼神依然清澈明亮。
“我知道,很多人害怕,”他的声音通过扩音系统传遍工坊,“害怕未知,害怕差异,害怕冲突。这是人之常情。”
“但我想提醒大家,我们为什么在这里?我们乘坐伏羲号离开地球,不是为了逃避,是为了探索;不是为了封闭,是为了开放;不是为了独善其身,是为了将人类文明的火种带向星辰大海。”
“现在,我们可能遇到了第一个宇宙邻居。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是伏羲号使命的核心。”
“作为手艺人,我们有一个优势:我们懂得如何通过‘物’来理解‘人’。一件作品,无论来自什么文明,都能告诉我们创造者的许多信息——他们的技术能力、他们的审美偏好、他们的价值取向、他们的情感表达。。。”
“所以,我建议,我们不只准备语言交流,更要准备‘物的交流’。当对方来到时,我们应该先展示我们的手艺作品,邀请他们展示他们的。让物与物先对话,人与人的对话就会更容易。”
这个建议被采纳了。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手艺文明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文明展览馆”。匠人们将最好的作品陈列出来,按照“材料—技艺—功能—意义”的逻辑组织,形成一个完整的人类手艺文明叙事。
同时,他们开始准备“礼物工作坊”——如果对方真的到来,他们准备现场制作礼物赠送。礼物的设计原则是:
1。使用飞船上的通用材料;
2。包含基础手艺技法;
3。体现友好和尊重的寓意;
4。留有让对方添加或修改的空间。
林静设计了一对“对话陶碗”:两个形状相同但釉色互补的碗,可以完美地扣合在一起。“一个代表我们,一个代表他们。合在一起,就是完整的对话。”
索朗编织了一条“联结织带”:用多色丝线编织的长带,中间留有一段空白,等待对方文明的线材加入。“编织的本质是连接,这条织带象征着两个文明的联结。”
小杨制作了一套“影子对话工具”:一套可以投射基本几何形状的光影装置,和一套可以组合这些形状的模板。“不需要语言,通过光影组合,我们可以进行基础的视觉对话。”
孙老的作品最简单也最深刻:一套十二个木制模块,每个模块都有独特的榫卯结构,可以组合成无数种形态。“这是我一生木工技艺的结晶,”他说,“如果对方也有建造和组合的本能,他们应该能理解这些模块的意义。甚至,我们可以一起创造新的组合。”
除了准备礼物,匠人们也开始练习“跨文明创作”。在飞船aI的模拟下,他们尝试与假设的、具有完全不同感知方式和思维方式的外星“匠人”合作创作。
有的模拟视觉感知完全不同的生命(比如感知红外线或磁场);
有的模拟没有“手”但可能有其他操纵器官的生命(比如触须或生物场);
有的模拟集体意识的生命(没有个体创作者,只有群体创作);
有的模拟非碳基生命(硅基、能量态等)。。。
这些练习极具挑战性,但也极具启性。匠人们开始真正思考“创造”的普遍本质——无论是什么样的生命,只要他们有意识、有智慧、有改变环境的意愿,就可能有某种形式的“手艺”。
“也许,”在一次模拟创作后,林静感慨,“宇宙中所有智慧文明的共同点,不是科技,不是语言,甚至不是数学,而是‘创造’——将思想转化为存在的能力。这种能力,在不同的文明中可能有完全不同的表现形式,但本质是相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