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日头正盛,扶光照入山林,树影婆娑漾着破碎金光,透过层层枝叶落在沈宁身上。
朦胧间,她看到一只五彩斑斓的黑羽乌鸦,听到一声鸦啼后旋即昏了过去。
今岁气候甚是怪异,先有二月落雪,后遇春旱,花神节至今半个多月竟没下过一滴雨。
春种时节无雨,秧苗难以成活,年收危矣!
京郊数百良田每日依靠人力挑水灌溉,起初河溪潺潺,可遭不住长久如此,眼下好几个村都出现河水枯竭断流。村民望着河床堆积的淤泥连声哀叹。
近几日骤然升温,村民终于按捺不住闹上了衙门。
田间小径中,两匹骏马齐头并进。
“辛苦允和兄陪我跑一趟,感激不尽。”
迟韫朝谢栩然拱手,俊逸的脸上一派动容,可细看下就会现其眼角带淤,眸底隐隐透着忧色。
路面不大宽阔,二骑同行度自然快不了。
谢栩然摆摆手,眸光落在对方淤青位置,欲言又止。
“没什么不便说的。”
迟韫主动点破:“她不愿我掺和此事。旁的或可退让,可关乎民生,不行。”
他口中的‘她’自是三公主沈静。
坊间皆传三公主跋扈专横、豢养面致婚后夫妻不睦。只有当事人知道,沈静强势是真,却不是为情爱,更多的是见解不同。
迟韫生于小官之家,不算寒门,但下州比不得上州更比不了京都,下州百姓劳作四季尚可勉强果腹,他自小深知民生不易。
而沈静贵为公主,天家之女温室花朵,宫廷教给她的是自利自保。
两人本就不同路,日子一长矛盾可不就更深了。
到底是夫妻家事,谢栩然不好也不愿评判,便将话茬重新引回公事。
“上百良田无水灌溉不是小事,想排解此事,你我二人之力恐远远不够。”
迟韫笑着颔,道:“我明白,是否可排解全仰仗允和了。”
他稍稍敛笑,二人相视,交织的目光里皆是肃色。
他们曾同届应考因此相识,五年前谢栩然一举夺魁中了状元,他落榜再考于两年前中了探花。
二人皆热忱为民,心怀天下,谢栩然离京这几年二人往来未断。
迟韫于工部任职,按理说京郊水田灌溉此类民生之事轮不上他插手,奈何府衙不作为,告上畿衙门也只是推脱敷衍了事。
朝廷每年拨专银用于兴修水利,修水坝、凿水渠、河道清淤等,为的便是应对天灾。
这是京郊,水渠竟无水可引出现水枯截流,不敢想象其他州县是何景象。
至于为何出现此状,无非是人的问题、钱的问题,或者二者兼之。
迟韫身为水部郎中,借水利之名插手此事,为的便是撕开这个口子,谢栩然才好师出有名探查贪污。
这种事扬汤止沸不管用,烧不尽的野草来年只会愈肆虐,只有釜底抽薪。
此举势必触及许多人的利益,极险,所以沈静不愿他掺和。
可总得有人撕开这道口,他不怕树敌,他愿意。
对上迟韫坚毅的目光,谢栩然心里沉甸甸的。二人无言,却都明了。
迟韫忽然加了一鞭,两马同行变为一前一后,提不少。
只是没跑多久,迟韫便听到身后传来的勒马声,一回头,谢栩然蓦地翻身下马。
“允和?”
虽不解,但同样勒马回头。
谢栩然把马牵到路边,自己钻进一旁的灌木丛中。
片刻后,灌木丛传出一阵窸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