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不想赏,而是要考虑怎么赏、赏什么、会不会引起朝堂反弹。一个民团团练,贸然授官,那些科道言官怕是要闹翻天。
曹化淳连忙告退,出来后边走边擦汗,心中暗忖——这算是对得起那几万两银子了。
——
当然,这时候潘浒要是知道皇帝老爷居然要送他一整套皇帝专用版的成化年官窑茶具,怕是会笑疯——一个鸡缸杯就能拍卖二点八个亿,这一整套要卖出多少个亿?他那些在现代社会想都不敢想的宝贝,就这么要到手了?
不过此刻,潘老爷刚刚砸碎了一个茶杯。
书案上摆着一张电文纸,抬头写着急报,永平府陷落,迁安、滦州相继投敌……
茶杯碎片溅了一地,茶水淌在桌案上,浸湿了地图的一角。褐色的茶渍在地图上晕开,恰好盖住了永平府的位置,像是给那座陷落的城池蒙上了一层阴影。
天色阴沉,乌云低垂,北风呼啸。旷野上一片苍茫,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乌鸦的哀鸣,叫得人心里慌。营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帐门掀开一角,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香河以东,距城五里,登莱团练军军营。营地里旗帜猎猎作响,战士们各司其职,但空气中似乎也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
正月初四,建奴主力围攻永平府城。
破城后,洪太吉下令屠戮抵抗的明军。此战殉国者,名单长得让人不忍卒读——辽军杨武营参将杨春、中军吕鸣云和赵飬忠皆战殁;车左营千总罗峻及其兄皆战死;文官郑国昌、程应琦皆携妻自杀;卢龙县教谕赵允殖率诸生守城战死;武举正科唐之靖夫妇,东胜卫指挥张国翰夫妇,乡兵中军房应祥……
迁安与滦州二城相继投敌。更有一出惨剧在滦州城内上演——知州杨燫派人向孙承宗求援,孙承宗派出祖大寿率军支援,同时命令滦州当地组织力量与关宁军共同守城。然而,祖大寿的部队还没到,城内的士绅却夺取城门率先逃跑,导致城内大乱。知州杨燫无力应对,留诗一,尔后自戕。
正欲率部由香河向东机动的潘浒,却接到了永平府陷落的急报。
他沉默许久,望着地图上永平府的位置,久久不语。帐内只有炭火噼啪的声响,和他粗重的呼吸声。思忖再三,牙都快咬碎了,却还是没能说出那句“集中力量与建奴决战”。
这样一场决战,他有没有力量去打?
答案是肯定的。
建奴及蒙鞑子兵力十几万,确实很多。可在潘老爷眼中,不过就是一群使用冷兵器的生番罢了。不说其他,单单是团练陆营、民防营、屯粮城营、龙武前营、铁山营等可用于打击建奴的兵力,就过了两万。通通是近代化部队,集中起来拉到辽东,绝对能把所谓“满万不可敌”的建奴八旗打得满地找牙。
然而,这样的一场决战,有必要是他去打吗?
打,他出钱出力,干掉了建奴,然后盈朝众正将功劳落在自家头上,大肆宣扬圣人儒教,借此继续对民众百姓残酷剥削。换而言之,就等于是潘老爷自掏腰包替东林党中那些个不干人事的杂碎解决了一个难题。打完了,老百姓依旧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朝野间的那些老爷们依旧“朱门酒肉臭”,将千万黎民视为刍狗。
所以,答案是“没有必要”。
这让潘浒有一种有力不能使、不敢使的无力感。那些挣扎于建奴屠刀之下的民众,又让他感到一种负罪感。他想起那些殉国的将士杨春、吕鸣云、罗峻、郑国昌、程应琦、赵允殖……这些名字,他从未听说过,但他们都是大明的好儿郎。
他们死了,而那些士绅却还在逃跑、投敌、自保。
“草他麻痹!”
他大骂一声,“啪啦”一声砸烂了一只茶杯。碎片溅起,有一片划过他的手背,渗出一丝血痕,他也没在意。
旋即下令,全军向东。他要动一动,指不定能遇上建奴的偏军,打一场出口恶气也好。
帐外,天色愈阴沉,雪花开始飘落。起初是零星的几片,很快便密集起来,纷纷扬扬,将天地间染成一片白茫茫。
——
永平府城内,原知府衙门。
天色阴沉,雪花飘落。屋内炭火烧得很旺,但洪太吉的脸色却比外面的天气还要阴沉。他坐在炕上,面前摆着几份军报,手边的热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喝一口。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窗纸上映着灰白的光。
进攻大明以来,打下了第四座城池,“我大金”的天聪汗表面上意气风,可心里却阴沉无比。
因为就在刚刚,他收到两份军报。
第一份关于白杆兵。石柱宣抚使秦良玉亲率八千白杆兵勤王,日前已到达明国的京城。如此一来,明国京城的防御力量得到很大增强。对于白杆兵的战力,经历过浑河一战的建奴是有切身体会的。那一战,白杆兵与浙军配合,给八旗造成了巨大伤亡。这份军报让他几乎再动不起丝毫的去打明国京城的心思了。
如果说第一份军报让他几乎再无去打明国京城的心思,那么第二份军报就让他有些不寒而栗了。军报上说,科尔沁一支骑兵遭明军重创。这支科尔沁骑兵约五千人,向东机动劫掠时遭遇一支押运辎重的明军,生激战。因明军战力极强且火器犀利,科尔沁骑兵力战不敌而退,折损约一千五百人。
又是“战力强横且火器犀利”。
他翻出此前先后呈上来的两份军报,都出现过类似的说法。先是牵制通州明军的部队被击败了,当时多尔衮在军报中禀报说,“明军有万余人,皆配备火器,犀利无比……前去通州的部队,拼死杀出重围,折损将近一个牛录。”
后是长子豪格在前几天禀报,其部屯驻于石门镇的一个甲喇被一股纯火器的明军突袭,甲喇额真穆特鲁率部与敌死战,但奈何此部明军皆为火器、且人多势众,最终不支,只得突围。至于损失,军报中提了一嘴——穆特鲁部折损过半。
单单是“我大金”的八旗,差不多已经折损了四个牛录。就算不满编,也有上千人了。洪太吉疼得心脏都快揪成一团了。上千八旗精锐,那是多少年才能积攒起来的家底?就这么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