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窗棂照进御书房,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御书房内的寒气。被熏暖的光影慢慢攀上堆满奏章的御案,攀上皇帝的脸庞。渐渐地,它又回落到案上,跨过砚台、笔架,懒洋洋的回到那摞尚未批阅的奏折上。
朱由检坐在御案前,手里拿着一份奏章,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窗外偶尔传来宫人的脚步声,他便会抬头看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奏章的边缘,那纸页已被他捏得微微皱。御案上的茶已换过一巡,已经凉透了,他也没喝一口。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刚刚返回的曹化淳顾不得休息,换了身衣裳便匆匆赶来。他一路疾走,额头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靴子上沾着城外带来的泥土,在御书房门口跺了跺脚,把泥块震落。
进了御书房,他刚要行礼,朱由检便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直接问道“如何?”
语气看似平淡,但眼中闪过一丝急切。
曹化淳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双手呈上“皇爷,这是那潘慕明所作的军歌,登莱团练人人会唱。据闻登莱团练与建奴搏杀时,军士们皆齐唱此歌,高呼酣战,浴血杀敌。”
朱由检接过,展开细看。
纸上抄录的正是那《煌煌大明》,字迹工整,显然是曹化淳找人誊抄过的。他逐字逐句地读着,神色先是意外,甚至带着一丝不相信。继位以来,他所见所闻太多,许多文臣武将,满嘴的礼义廉耻、忠君爱国,可背地里却都是鸡鸣狗盗之辈。
“玄黄分野处,火德耀东方。日月照山河,龙兴起濠梁……”
他低声念着,这是太祖起兵的故事,是大明的来历。当年太祖以一介布衣,提三尺剑,定鼎天下,靠的不就是这等豪情壮志?
念到“煌煌大明!威加八荒!玄甲映日色,铁骑踏寒霜”时,皇帝的手指不自禁的微微颤抖。这词中有一种力量——一种金戈铁马的力量,念着、想着,仿佛能看见千军万马列阵而战的场景。
“将士百战死,马革裹尸还。丹心照汗青,浩气贯长苍。”
他想起那些战死沙场的将士,想起赵率教,想起满桂,还有千千万叫不出名字却为大明流尽最后一滴血的人。念到最后一句“日月悬千古,大明寿无疆”,他的眼眶隐有泪光。
神色仿佛融化的冰块,越温和。
良久,皇帝收敛好心情,语调平和地问“那个潘慕明,是怎么说的?”
他不是问军歌,而是问那个人——那个写出这样军歌的人,那个甘愿当“傻子”的人。
斜阳余韵洒在他脸上,映照着他他微微泛红的眼眶。这一刻,他不是威严的帝王,而是一个有血有肉、满腔热血被感动的年轻大明人。
曹化淳起身,一五一十地开始汇报。
他将潘浒的回答原原本本道来——那番“既已归明,是为大明子民”的慷慨陈词,那句“建奴一日还在我大明土地上,我等便一日与之血战到底”的誓言,还有那个要一套茶具的古怪请求。他说潘浒如何招待他,如何给他看那些火铳,如何说起登莱团练的来历。他说潘浒提到那些被建奴屠杀的大明子民,眼睛血红,怒冲冠。
听到一杆火铳从阿梅利肯运到大明朝需五六百两银子,铳子用量大且价格昂贵,皇帝不由感叹“潘慕明能练出这三千团练,怕是耗尽家资了。”
他心中却不由在想一方商贾比老子还要有钱。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既有欣慰,也有不甘。他想起国库的空虚,想起那些拖欠的饷银,想起户部尚书每次报账时的苦脸。一个商人,倒比他这个皇帝手头宽裕。
曹化淳也是老狐狸了,皇帝这么一说,他登时闻到了不一样的味道。心中飞快琢磨一番皇帝这话里,有对潘浒的欣赏,也有对“商贾比朕有钱”的微妙情绪。他得把话接住,还得接得漂亮。
于是说道“听潘慕明的意思,就这么三四千人,他也只是能勉力维持。据他说,这几年把经商赚取的银子大多都投了进去,如今也就够维持日常开销,再想扩军已是不能。”
这话既是实情,也是在为潘浒开脱——不是他藏着掖着,是真的没钱了。同时也在向皇帝暗示这样的人,需要朝廷扶持。
皇帝睨了眼曹化淳,尔后笑道“如此忠君爱国之人,切不能寒了他的心。”
他一想到老曹说那潘慕明心心念念地想要一套皇家的茶具作传家宝,心中却是一阵乐。心道此人虽是海外归化之民,倒是心向大明、心向朕的。这种“土气”的愿望,反而让他觉得真实、可爱。那些满口忠义的文官,哪个不是伸手要官要权?这个潘慕明,倒是实在,只要一套茶具。
于是吩咐王承恩“挑一套成化年间的茶具,安排人给潘浒送过去。”
王承恩应了一声,心中却暗自嘀咕皇爷对这人倒是上心。成化年间的茶具,那可是御用之物,一般人哪能得着?他想着待会儿得去库房仔细挑挑,挑一套品相好的,别让人笑话皇家小气。
曹化淳在旁笑道“皇爷,以奴婢看,那潘慕明立了大功,不如就此赏他一个官职。他不想离开登州,那就让他在登州为官。他一介白丁,想来不会有什么讲究。”
皇帝闻言后不禁笑道“你这老奴,莫不是潘慕明如何怠慢你了?”
曹化淳忙下跪并言道“陛下,老奴心中只有皇爷。潘慕明这等人可为皇爷分忧,自然想法子为皇爷收拢住。老奴万不敢怀有私心。”
一旁的王承恩闻言却撇了撇嘴,暗自腹诽你要是没私心,后宫里就没坏人了。你这老货怕是收了人家的雪花银,兜着圈子给人家说好话吧!他想起曹化淳回来时那副“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模样,心里更笃定了。
王承恩之所以没拆穿,倒不是与曹化淳你好我好,而是他对朱由检忠心耿耿,曹化淳说的这个事情对皇帝不但没有任何坏处,反而大有好处。登莱团练的战力已经证明,这样的人若能收归朝廷所用,对大明是好事。至于曹化淳有没有收银子,那是另一回事。再者,曹化淳也是皇帝潜邸的老人,即便是收了一些银钱,但是对皇帝绝对忠心耿耿。
“此事日后再议!”皇帝态度虽然不明,但明显心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