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太阳刚刚升起,惨白的光照在朝阳门的城楼上。
城门刚开不久,进出的百姓稀稀落落,都是些挑着担子的小贩,或是背着包袱的赶路人。
一队骑士从城门洞中疾驰而出,马蹄踏在冻硬的地面上,出清脆的声响。为一人穿着寻常的青色棉袍,头戴毡帽,看着像个殷实人家的当家。但若细看,他身边那几十个护卫个个精壮,腰间鼓鼓囊囊,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这人便是司礼监秉笔太监曹化淳。
崇祯元年,他被皇帝从南京召回,委以平反冤案的重任,深得皇帝信重。与后世某些影视作品中截然不同的是,曹化淳是太监中少有的高知识分子,诗文书画样样精通,且为人颇为仗义。后来所谓“开门迎贼”之说,实则是东林党人的污蔑和诽谤。
队伍一路向东南方向疾行。官道上行人稀少,偶尔可见逃难的百姓,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远处村庄大多废弃,有的还冒着烟,黑乎乎的残垣断壁在惨白的日光下格外刺眼。建奴肆虐之后,京畿一带已是满目疮痍。
曹化淳骑在马上,望着这些景象,眉头紧锁。他虽是个内臣,却也读过圣贤书,知道什么叫“民为邦本”。这些百姓,都是大明的子民啊。
行至午后,快到通州城时,前方官道上忽然烟尘滚滚,隐隐传来隆隆的脚步声,连地面都在微微震颤。
曹化淳心中一紧——莫不是建奴?
他当即举手示意,让队伍靠边停驻,派了个机灵的护卫前去打探。其余人等都把手按在腰间,随时准备抽出兵器。
不多时,那护卫飞马而回,脸上带着喜色“是官军!打的是石柱宣抚使秦的旗号!”
曹化淳闻言,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秦良玉?她怎么在这儿?略一思索,他便明白了——这位女将军怕是要率部进京。石门大捷后,她率白杆兵在蓟州休整,如今是该进京面圣了。
他当即命人前去通禀,就说曹化淳求见秦宣抚。
秦良玉正在队伍中前行,忽听前军来报,说曹化淳在前面等着,要求见。
她格外惊诧。
这可是皇帝最信重的大太监之一,居然在路边等着自己,显然非同寻常。她赶紧下马,快步向前。这由不得她不重视——太监这种生物着实难以以常理言之,当初她丈夫马千乘便是因为太监邱乘云索贿不成,被诬陷入狱,最后迫害而死。
走近时,只见曹化淳站在路边,身旁也就是几个随从,其余人等以及车马统统停在路边,为白杆兵大军让道。那几十个护卫远远散开,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秦良玉心中一暖。皇帝身边的大太监能如此,着实让人意外,同时不由自主地心生好感。
一见到大步而来的秦良玉,曹化淳主动前迎几步,揖手道“将军为国征战,为陛下分忧,咱家在此有礼了!”
皇帝身边的大红人主动行礼,这让秦良玉感到受宠若惊,赶紧侧身避让,同时回礼道“秉笔如此大礼,贞素不敢当。吾马家世受皇恩,为国征战实乃本分,不敢居功。”
曹化淳笑道“建奴南侵,惟将军挺身而出,我大明官军若皆如将军,何惧奴乎?故将军不必过于自谦。”
“秉笔谬赞!”秦良玉说,“秉笔相招,不知所谓何事?”
曹化淳笑容敛了敛,正色道“奉皇爷口谕,出城去寻那登莱潘慕明,代皇爷问他几个问题。”
大太监出京就是为了替皇帝问潘浒几个问题?
秦良玉心中一动,嗅到一丝异样的味道。皇帝特意派身边最信任的太监出城,这事绝不简单。可眼下她也没法子提前通知潘浒,只得如实说道“潘浒部皆纯火器,两战消耗过巨,其后勤补给由天津卫而来,他们前去接应,不出意外的话应是到了香河县。”
曹化淳闻言点头,拱手道“多谢将军告知。咱家这便赶路。”
秦良玉略一沉吟,招手叫来侄子秦翼明,吩咐道“你带一百骑兵,护送秉笔前去香河。一路上小心,莫要出差错。”
秦翼明抱拳领命,当即点齐人马。
曹化淳心中感动。从通州到香河八九十里,这一路上随时可能碰上建奴,几十个侍卫确实不够看。秦良玉此举,是真心为他着想。他再次拱手“将军大恩,咱家记下了。”
秦良玉摆摆手“秉笔慢行,贞素先行一步,往京师去了。”
两拨人马就此分道扬镳。秦良玉率白杆兵继续向京城进。曹化淳则在秦翼明所部百名骑兵的护送下,转向东南,往香河而去。
——
从通州到香河,约八九十里路程。曹化淳一行人策马飞驰,不敢耽搁,赶到香河县时,天已完全黑了下来。
城墙上灯火点点,城门紧闭。
曹化淳令人手持文书与信物,到城下叫门。城头守军喝问,来人高声应答,将文书用竹篮吊上城头。
香河知县姓任,是个谨慎人。他亲自登城,借着火把的光亮仔细核验文书。确认无误后,这才下令打开城门。
曹化淳进城后,任知县已带着几名属官在城门内等候。没等任知县张嘴,曹化淳开口便问“登莱潘浒所部何在?”
任知县一愣,随即如实道“回秉笔,潘团练不愿扰民,率部在城东北三里处扎下营寨。下官曾派人送去粮草,他们婉言谢绝,说自有补给。”
曹化淳闻言,不由赞道“果然有名将之风。”他顿了顿,又道“今夜先在城中歇息,明早出城。”
任知县将曹化淳迎入县衙,安排食宿。曹化淳简单用了些饭食,便让人退下,独自坐在房中。
那个素未谋面的潘慕明——一个海外归来的商人,自掏腰包组建民团,还敢与建奴野战,斩近千级。这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已是二更天了。曹化淳吹熄蜡烛,和衣躺下,却辗转难眠。
——
次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