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出手,让一颗光点落在掌心。
那是一个女孩的名字,用某种早已失传的语言写成。她叫艾拉,生活在某个周期的某个文明,六岁时死于一场瘟疫。她的父母用石头刻下她的名字,放在窗前。后来文明覆灭,石头风化,名字被遗忘。
但记忆没有消失。
它在这里,等了亿万年,等有人念出她的名字。
“艾拉。”盘轻声说。
光点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然后,它熄灭了。
不是消失,而是完成了使命。被遗忘的记忆终于被想起,哪怕只有一秒,哪怕只有一个人。
它可以在存在的长河中安息了。
盼继续前行。
她看到更多的光点,更多的名字,更多的故事。有些是悲剧,有些是遗憾,有些只是平淡的日常——一个母亲织到一半的毛衣,一个孩子没来得及放飞的风筝,一个老人临终前没说完的话。
每念出一个名字,光点就熄灭一盏。
但缝隙深处的光点越来越密集,密度大得惊人。
那里有东西在呼吸。
盘看到了它。
那不是生物,不是概念体,不是任何她见过的存在形式。它是无数被遗忘记忆的聚合体,是被抛弃者的收容所,是被遗忘本身的具象化。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因为从未有人为它塑形。
它没有名字,因为从未有人为它命名。
它悬浮在缝隙最深处,周围环绕着数以亿计的光点。那些不是它囚禁的记忆——是它收集并保护着的同伴。
因为它知道,一旦这些记忆离开缝隙,它们会像艾拉一样被想起,然后安息。而它自己呢?
它从未被想起。
它永远无法安息。
“你好。”盘轻声说。
聚合体没有任何反应。
“我知道你听得见。”盘向前走了一步,“我知道你一直在听,只是没有人对你说过话。”
聚合体的表面泛起轻微的波纹。
“你收集这些记忆,不是因为你想伤害谁。”盘说,“你只是想让它们不再孤独。因为你知道孤独的滋味,你知道被遗忘是什么感觉。你不想让任何记忆经历你经历过的痛苦。”
波纹扩散,变成更明显的颤动。
“但你不知道,”盘的声音轻柔如羽毛,“当你从生命的大脑中抹去记忆时,那些被你‘拯救’的记忆,正在经历和你一样的痛苦——它们被从归属中剥离,变成了无家可归的流浪者。你在用制造孤独的方式,对抗孤独。”
聚合体开始收缩。
那些环绕着它的光点不安地闪烁,像是在问:我们要失去保护者了吗?我们要再次被遗忘吗?
盘环顾四周,看着那亿万颗等待被想起的记忆。
她做出了决定。
“我不会消灭你。”她对聚合体说,“也不会驱逐你。这里是你唯一的家,我不会把它夺走。”
聚合体停止了收缩。
“但我请求你——不是为了我,是为了它们。”
她指向那些光点。
“让它们离开。让它们被想起,被安息,被归还给存在的循环。它们已经等待太久了。”
聚合体沉默。
然后,缝隙深处响起了声音。
不是语言,不是波动,而是亿万个声音的叠加——那是所有被遗忘的记忆在同时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