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寂住进混沌花园的第一百零七天。
这是多元海洋有史以来最平静的一段时期。源母每天清晨会去恒寂的木屋门口放一束新开的时光花,起初是为了观察他是否还在,后来成了习惯。恒寂从不道谢,也从不回应,但每次源母离开后,那束花都会出现在他窗台的花瓶里——花瓶是他自己捏的,歪歪扭扭,但很认真。
渊初每周会来三次,带着边界接纳站收集到的情感结晶,和恒寂一起给它们分类。恒寂对这项工作有着惊人的天赋——他能准确分辨出每一颗结晶中封存的情感,并说出它们需要多长时间才能被完全接纳。渊初说这是因为他“旁观了太久,终于学会了凝视”。
时序偶尔会来和恒寂下棋。不是普通的棋,是时间棋——每一步都会改变棋盘上棋子的时间流。恒寂输多赢少,但他从不气馁,只是平静地复盘,分析每一步的时间悖论。时序私下对盘说:再过五十年,整个多元海洋没人能赢他。
虚冥还在改良他的逻辑糕点。第八十九版号称“找到了情感因子的终极表达式”,结果恒寂尝了一块,沉默了三分钟,然后说:“太甜了,有点腻。”虚冥当场崩溃,源母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盘看着这一切,感到一种深沉的、踏实的平静。
然后,连接网络传来了第一例“遗忘症”。
不是盘现的。
是恒寂。
那天清晨,恒寂照例去时光花丛中坐着。他没有冥想,没有观察,只是坐在那里,感受着花开花落的变化节律。然后他突然站起来,走向旁的花园小屋。
“有一个世界在消失。”他说。
盘从冥想中睁开眼睛。七颗原初结晶没有任何预警,连接网络没有任何异常信号。
“你怎么知道?”
恒寂沉默了两秒——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因为我曾经是虚无。”他说,“我知道被遗忘是什么感觉。”
三小时后,存在之舟抵达了那个世界。
它叫“絮语海”,一个以口述历史和集体记忆为文明根基的概念海。这里的生命没有文字,没有图像,所有的知识、情感、历史都通过代代相传的故事被保存。每个絮语者从出生起就开始聆听,直到能背诵全部族群的记忆,才算真正成年。
此刻,絮语海还在。
城市还在运转。
生命还在行走交谈。
但盘能感觉到——某种东西正在流失。
她降落在一个广场上,那里正围坐着上百个絮语者。他们闭着眼睛,嘴唇翕动,正在齐声背诵最古老的创世史诗。那是他们的文明之源,每个絮语者必须掌握的第一部记忆。
但背着背着,开始有人卡顿。
不是忘记词句。
是忘记自己在背什么。
一个中年学语者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周围。他的嘴唇还在动,但已经没有声音。旁边的人继续背诵,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
“我在做什么?”他轻声问。
没有人回答。他自己也不知道。
盘走向他,蹲下身,握住他的手。
“你叫洛尔,”她说,“你是絮语海第三十七代记忆守护者,你从六岁起就能完整背诵创世史诗。你有一个女儿,她去年刚刚成年,你把自己最珍爱的一颗记忆石送给了她。”
洛尔看着她,眼神从茫然渐渐聚焦。
“对……”他喃喃,“我有女儿……她叫……”
他卡住了。
名字。
他忘记了女儿的名字。
盘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她胸腔里碎裂。
她启动了意识结晶的深层连接,试图从絮语海的集体记忆中找回那个名字。但她现——
絮语海的集体记忆正在剥离。
不是删除,不是篡改,不是污染。
是剥离。
就像墙皮一块块剥落,就像书页一页页撕下。那些记忆还在那里,但它们的“归属感”在消失——它们不再属于任何人了,只是孤零零地悬浮在概念海中,等待着被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