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一天我守着她,跟她说话,给她擦脸,喂她喝水。
她能咽下去,是那种无意识的吞咽,像身体还在维持最基本的运转。但眼睛从来没睁开过。
下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白得透明,能看见皮下的青色血管。嘴唇干裂着,起了一层白皮。
眼窝凹下去,颧骨凸出来,瘦得脱了形。
我握着她的手。那只手凉凉的,软软的,像没有骨头。
我想起村长的话。
“喝了白汤的人,魂就交给蛛神了。身子还在,魂没了。”
她的魂,是不是已经不在身上了?
那现在躺在这儿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她可能醒不过来了。
晚上,我下楼倒水,停住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画架上。
那些没画完的画,那些堆在角落的画布,那些干掉的颜料。
我走进去。
很久没进来过了。从平安出事到现在,我一步都没有停在这里。
画架上那幅画还停留在几个月前的样子——一片黑暗的林子,一棵红色的树,树下一个躺着的人。
我的画。
从开始,我的画就是这样的。
黑暗,阴沉,到处都是死亡。
我的画,从来都是黑的。
但那天晚上,我站在画室里,忽然想做一件事。
我打开灯。
那些颜料还在,一排一排,整整齐齐放在架子上。
红的,黄的,蓝的,绿的,橙的,紫的。有些买回来就没用过,还是满的。
我拿出一块新画布,绷在画架上。
然后我开始调颜色。
大红。橘红。柠檬黄。钴蓝。翠绿。玫瑰紫。
那些明亮的、鲜艳的、我从来没用过的颜色。
我拿起笔,开始在画布上画。
第一张,画的是苏青姐。
她穿着那件浅色的外套,站在阳光下,笑着。
我把她画得很亮,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像每次见到我的时候那样。背景是警局门口,她刚下班,手里还拎着给我带的吃的。
我记得那个画面。
那次我从山里回来,她在出站口等我,跑过来抱住我,骂我“你他妈吓死我了”。
她从来不说什么肉麻的话,但她的好,都在那些脏话里。
第二张,画的是默然哥。
他靠在车边上,抽烟,看着远处。我没画烟,画了他掐灭烟的那个动作——拇指和食指捏着烟头,轻轻一碾。
他总这样,看见平安在,就把烟掐了。从来不说,但每次都是。
他的脸不好画。
不是那种线条分明的帅,是那种藏着的、不说话的、什么都放在心里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