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画了很久,画他的眉眼,画他的嘴角,画他那种“我在”的眼神。
第三张,画的是九思。
他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但笑着。那是他从医院醒过来那天,看见我们,笑了,说“还以为要死了”。
我画他那个笑,有气无力的,但真心的。画他瘦得只剩骨头的脸,画他眼睛里那种“还活着”的光。
第四张,画的是平安。
这张画得最慢。
我画她刚出村子的样子。刚跟我出来的时候,瘦瘦小小的,脸上脏兮兮的,但眼睛亮亮的。
她抓着我的衣角,不松手,像怕我跑了。我画那个抓衣角的动作,画那双眼睛里的依赖。
我又画她刚来城市的样子。长高了一点,脸上有肉了,会笑了。她在画室里跑来跑去,把我调好的颜色弄得到处都是。我画她闯祸之后心虚的表情,抿着嘴,偷偷看我。
再画她正常后的样子。
开始抽条了,瘦了,高了,但还是跟在我后头。她学会了做饭,虽然做得不好吃。她学会了照顾自己,虽然还是会怕。我画她站在厨房门口,端着一碗糊了的粥,等我来尝。
最后画她现在的样子。十八岁。躺在床上,睡着。脸色苍白,但很安静。嘴角有一点笑,不知道在做什么梦。我画她睡着的样子,画那些睫毛投下的阴影,画那只永远抓着我的衣角的手。
画完平安,我的颜料用掉了大半。
但还有一张。
最后一张。
我换了一块最大的画布,开始画合照。
苏青姐站在左边,还是那个笑,还是那件浅色外套。默然哥站在她旁边,没抽烟,就那么站着,看着她。九思坐在椅子上,瘦,但精神,笑着看镜头。平安站在最前面,抓着我的衣角,仰着脸笑。
我站在他们中间。
我把自己也画进去了。画成什么样子?就是现在的我,瘦,脸色不好,眼眶凹进去,但笑着。那种终于可以笑的、不用再跑了的笑。
背景是画室。那扇大玻璃窗,那些画架,那些堆在角落的画布。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每个人身上。
我画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从黑变灰,从灰变亮。久到我的手开始抖,眼睛开始花。但我没停。
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我退后两步,看着那张画。
颜色很艳。红橙黄绿青蓝紫,到处都是。每个人的脸都亮亮的,像被阳光照着。没有黑暗,没有死亡,只有这些人,站在那儿,看着我。
我站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身后有声音。
很轻,很细。
“姐姐。”
我猛地回头。
平安站在画室门口。
她穿着那件粉色睡衣,光着脚,扶着门框。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干裂着,眼窝凹进去,像随时会倒下去。但她的眼睛是睁着的。那双眼睛,黑黑的,亮亮的,正看着我。
“平安!”我冲过去,一把抱住她。
她在我怀里,轻轻的,凉凉的。她的手抓着我的衣服,抓得很紧。
“姐姐。”她说,声音细细的,像风一吹就散。
“你醒了,”我说,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你终于醒了。”
她在我怀里,嗯了一声。
过了很久,我松开她,看着她的脸。
那张脸比睡着的时候更难看。不是那种普通的苍白,是那种透明的、像纸一样的白。
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干裂得起了皮。眼眶凹下去,颧骨凸出来,瘦得脱了形。
但她活着。她醒了。她看着我。
“平安,”我说,“你感觉怎么样?”
她想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