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草又怀孕了。这次她很小心,几乎不下床。爹对她好了一点,毕竟可能又是一个儿子。
弟弟宝根不懂事,整天吵着要新衣服,要鞭炮。奶奶给他买了,对我却连一件棉袄都不舍得做,说去年的还能穿。
去年的棉袄又小又薄,袖子短了一截,手腕露在外面,冻得通红。
今天洗菜,手浸在冷水里,冻得没了知觉。我看着自己的手,又红又肿,裂开的口子渗着血丝。
这双手,会写字吗?
妈妈教过的字,我快忘光了。
晚上,我偷偷在床板底下摸,摸到炭条写的字,已经模糊了。
“我要离开”——字还在,但写字的我,好像已经死了。
2oo5年6月3日晴
我十三岁了。
没有生日,没有鸡蛋,没有祝福。
只有更多的活:春草要生了,家里所有事都落在我身上。做饭,洗衣,喂猪,带宝根,还要照顾春草。
春草的肚子很大,大得吓人。她整天躺在床上,脸色蜡黄,有时候疼得呻吟。
村里的接生婆来看过,说是胎位不正,可能难产。
爹很紧张,花大钱请了镇上的医生来看。医生说最好去县医院,爹不肯——去县医院要花更多钱。
“就在家生,”爹说,“女人生孩子,哪那么娇贵!”
春草听着,眼神空空的,像早就知道会这样。
今天给她端饭,她突然抓住我的手,抓得很紧。
“招娣……”她开口,声音很轻,“如果……如果我死了……”
“你不会死。”我说,但心里没底。
“如果我死了,”她继续说,“你……你要跑。这次……一定跑掉。”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很清醒,一点都不傻。
“你……”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不傻,”春草笑了,笑得很苦,“我只是……装傻,才能活下来。但你……你不能像我一样。你要跑,去外面,去你娘说的地方。”
我点头,用力点头。
春草松开手,躺回去,看着房梁:“我娘家在四川,山比这里还多……我是被表哥骗出来的……三千块……我爹娘不知道……知道了,也不会找我……”
她声音越来越轻,像在说梦话。
我端着碗出去,眼泪掉进汤里。
2oo5年7月15日雨
春草生了。
难产,生了整整一天一夜,叫得撕心裂肺。接生婆满手是血,出来说:“保大人还是保孩子?”
爹说:“孩子!”
奶奶也说:“孩子!一定要孩子!”
我在门外听着,浑身冷。
最后,孩子生下来了,是个女孩。
春草大出血,接生婆用土办法止不住,天没亮就断了气。
孩子哭声很弱,像小猫叫。爹看了一眼,是女孩,脸一沉:“赔钱货!”
奶奶抱过孩子,看了看:“身子弱,养不活。”
他们把春草用草席一卷,抬到后山埋了。没棺材,没仪式,就像埋死掉的牲畜。
那个女婴,没人喂奶,哭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没声了。
我去看时,她已经凉了,小小的身子蜷缩着,眼睛闭着,像睡着了。
爹说:“扔后山,和你娘埋一起。”
我抱着那个小小的身体,轻得像一片叶子,走到后山。春草的坟很浅,土还是新的。我把女婴放在她旁边,用手扒土盖上。
没有墓碑,没有记号。只有一堆土,下面躺着两个女人:一个母亲,一个女儿。
雨下大了,打在土堆上,溅起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