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跪在坟前,很久很久。
妈妈,春草,还有这个没来得及取名字的女婴。
女人的命,在这里,就值一堆土。
2oo5年8月2o日晴
春草死后,家里更没人说话了。
爹整天阴沉着脸,喝酒,打人。奶奶骂骂咧咧,说春草是扫把星,生个赔钱货还把自己克死了。
宝根七岁了,该上学了。爹送他去村里的学堂,一年学费两百块,眼都不眨。
我试探着说:“我也想去……”
爹一耳光扇过来:“女娃上什么学!在家干活!”
我的左耳嗡嗡响,好半天听不见声音。
干活。无穷无尽的活。
现在连春草那份也是我的。每天从天不亮忙到深夜,腰酸背痛,手上全是茧子,裂口越来越多。
有时候洗衣服,我会盯着河水呆。
跳下去吧。
像秀花姐那样。
像妈妈想的那样。
水会带我走,去没有山的地方。
但每次有这个念头,妈妈的声音就会在耳边响起:“招娣,你要离开这里。”
不是死着离开。
是活着离开。
可我还能怎么离开?
2oo6年3月12日阴
十四岁生日。
我自己记得。没人记得,但我记得。
早上煮粥时,我偷偷在粥里放了一小撮糖——春草生前藏的,被我找到了。
甜味很少,但很真实。
妈妈,我十四岁了。
你十四岁时,在干什么?
我的十四岁,像被山压着的草,抬不起头。
下午去河边洗衣服,遇见王盼弟。
她和我同岁,已经定亲了,快要嫁人。
我们沉默地洗衣服。河水哗哗地流,带走了肥皂沫,带走了污渍,但带不走我们的命。
“盼弟,”我突然问,“你想嫁人吗?”
王盼弟愣住了,然后眼睛红了:“不想……可我爹收了彩礼……三千块……”
三千块。一个女孩的价格。
“你跑吗?”我问。
她摇摇头,眼泪掉进河里:“能跑到哪里去?抓回来,腿打断。”
是啊,能跑到哪里去?
春草没跑,死了。
秀花姐用死来跑。
我呢?我试过跑,失败了,换来更狠的打。
我们还能怎么跑?